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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肖重云失望道,“我也沒有。”
他微微嘆了口氣,把書收起來:“要是你不喜歡這個禮物,我拿回去也可以。”
那口氣很輕,像是羽毛一樣落在人心上,撓得人心神蕩漾,一時張文山有點失望,像是自己的糖果被別人搶了一樣,伸手把書按住:“送都送了,沒有要回去的道理,下次別再送了。”
那天晚上,迎來送往的宴會廳中,鶯聲燕語間,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裝在胸前口袋里的那本薄薄的詩集。正好在心臟的位置,跳動的心臟撞擊著柔軟的紙張,一下一下,清晰可聞。
肖重云站在幾位女賓當中,不知道說了什么,大約是香水的事情,逗得滿堂歡笑。說到一半,大約是講到了自己,肖重云轉過身來,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就做了個手勢,身邊的女眷們便笑得花枝亂顫。
張文山站在父親身旁,聽見父親問管家李叔:“夫人今天沒來嗎?”
“說身體不舒服,在房間里休息。”
肖家的場合,這位夫人很少參與。家大業大內部斗爭復雜的時候,她住的地方以前父親讓層層警衛守著,就連偶爾他自己去,也要跟李叔報備。最近幾年,內外平緩,肖重云又去看法國的香水學校,警衛才慢慢撤去,依然很少見到繼母露面。
有時候張文山甚至想,雖然被父親捧在心尖尖上,她對于父親,大約是沒有多少愛意的。如果有,也在于這個家族帶給她的安穩與財富上。
父親突然嘆息了一聲,說應酬累了,就轉身回樓上休息。
或許是他回視肖重云的目光過于專注緊密,秘書在身后提醒:“大少,別被二少善良無辜的面目迷惑了。他在向你示弱。二少爺和他母親并沒有太大區別,正是為了那個妖女,大小姐才——”
廖秘書背地里的身份,是他外公張家的人,因此稱呼他母親一直是“大小姐”。當年因為肖重云的母親,父親拋棄了他母親,最終釀成慘禍。往事如云煙,從眼底升起又散開,這筆賬究竟該不該算在肖重云頭上,張文山想,你終究逃不掉。
你既然借著那個女人的身份,享受了肖家二少爺的榮華與富貴,也應該償還由她欠下來的債務。
讓我戳穿你的偽善吧。
他從秘書手中接過一杯紅酒,遙遙舉起,笑道:“干。”
一名女傭便端了紅酒走過去,站在肖重云身旁。
那個微笑幾乎帶著寒意。你送我一本詩集,我還你一杯酒。你愛在父親面前演兄弟和睦的戲,我們就一直演下去。只是我的人端來的酒,你敢喝嗎?
下一秒鐘,笑容凝固在臉上。
肖重云伸出手,在托盤上選了一杯酒,低頭抿了一口,然后舉起來向他致意:“哥哥。”
紛繁的人群,刺耳的小提琴音樂,機械的應酬,一瞬歸于沉寂。然后肖重云轉過身去,重新與身邊的女眷們談笑聊天。他笑著比劃了什么,低頭喝酒,遠遠看去像從畫報里走出來的人一樣。
“大少放心,是慢性中毒,”廖秘書在身后低聲說,“不會當場發作的。”
張文山什么都聽不見,只專注地看著肖重云,在談笑間低頭喝酒。
他突然穿過人群,走過去,一把抓住肖重云的手腕,將酒杯奪過來,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杯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刺耳難聽的聲響,張文山猛地拽起青年的領口,扯過來,拉到一旁大理石柱子后面,冷笑:“你演,你真敢演。”
那一刻身下的青年眼底只有震驚:“演什么?”
張文山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仿佛透過深黑色瞳孔,能看透這個人的靈魂。
身體被抱住,柔和而清新的香氣,那天肖重云用了香水,大約是自己調的,氛圍把握得剛剛好。他扶著張文山,伸過臉臉在他鼻子下聞了聞,抱怨道:“哥哥,跟你說了八百年,應酬上不要喝那么多酒。實在不行我去擋一擋也是可以的,喝醉了再來找我就太晚了。”
他向身邊一位漂亮的小姐解釋:“沒什么,我哥哥喝醉了,送他去休息。回頭記得給我你的電話啊!”
最后是廖秘書送他上樓的。
張文山裝作不勝酒力,踉踉蹌蹌走到樓上,才推開攙著他的秘書,恢復了正常地步態。廖秘書跟在身后:“大少,你心軟了。”
張文山腳下一頓,面無表情:“我剛才喝醉了。”
張文山消失在樓梯的瞬間,肖重云便找了個借口,去洗手間。他去的洗手間在大宅偏僻的位置,只有傭人才用,因此私密性很好。肖重云關上門,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顯得蒼白無助起來。他向洗手臺低下頭,將食指伸入喉中,摳了幾下,然后吐了出來。
剛才張文山摔了那只酒杯,但是在那之前他已經喝了兩口。
宴席上本來就沒吃幾口東西,吐出來的除了酒就只有酸水。肖重云吐到吐無可吐,才放水沖干凈洗面池,拿清水洗了把臉。
“哥哥,我送了你一本詩集,”他撐著洗手臺,看上去消瘦而孤獨,“你還了我一杯毒酒。”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是真心想賠你詩集啊。”
第34章 往事
雅舍的總部在上海,但是每年父親生日前后,張文山都會在南洋長島上呆一段時間,那時正好肖重云放圣誕節假期,也從學校回來,正好裝一裝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門面。
頭天晚上喝得確實多,張文山早上起床頭有點痛,先遠程處理了公司的事務,再下樓吃早飯。肖重云已經起床了,在樓下吃早餐。正是身體需求旺盛的年紀,青年吃得很簡單,廚房煮的雞湯細面,撒了幾粒蔥花,沒有什么油水,遠遠看見他從樓梯上下來,便笑著打招呼:“哥哥,酒醒了?”
昨晚宴會上那一幕驀然從腦海中閃過,連同他自己的軟弱與失態,張文山腳下一頓。餐廳里只有他一個人,傭人都出去了,連演戲的必要都沒有。他突然失去了吃飯的興趣,便一句話也沒說,冷冰冰地擦肩而過。
都已經走了兩步,終于還是轉過身去,回了一句:“醒了。”
“下次別喝那么多了,”肖重云道,“嚇了我一跳。”
張文山轉身就走了。
沒走兩步,什么東西從背后扔過來,砸在他肩上。下意識用手一接,是個厚底玻璃的風油精小瓶子,晃眼看上去和外面買的沒有什么不同。
“今年最新作品,”肖重云在身后笑道,“昨晚上調的,宴會專用,給你。”
張文山還有事情,便把瓶子往口袋里一裝,頭也不回地走了。車就停在大門口,廖秘書在車邊已經等候多時了,拉開車門,附在他耳邊:“大少爺,張老爺子今天想見你。”
張文山坐進車里,駛入吉隆坡如水車流中時,才想起那瓶劣質風油精,拿出來,擰開蓋子。一股濃烈刺鼻的酒精氣味沖出來,他皺起眉頭,差點把瓶子扔出去。手機恰逢其時地響起來,肖重云的短信:“親愛的哥哥,圣誕節禮物。”
“下次場合上喝不下,就抹點兒,裝醉回樓上去,讓父親自己收拾攤子。”
小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