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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nicolas問,“肖學長,你缺錢嗎?”
“現在父親當權,我不缺錢,只是有一天他不在了,我必須保護我母親。”肖重云自嘲得笑,“你叫我肖學長,其實我自己都不太確定,我是不是姓肖。或許我應該姓別的,但是我媽沒告訴我。”
“小時候我媽一直跟我說,我爸很早就生病死了,死于一種叫人品差的絕癥。后來有一天,很多人到了我家,把我們接到南洋一棟小別墅里,我現在的父親出現了,讓我叫他爸爸。保姆向我解釋,他之所以讓我叫他爸爸,是因為他娶了我媽媽。”
從小肖重云就覺得,天上掉下來的父親是個好父親,因為他會陪母親看書,親手給她泡茶,按摩,選唱片碟,陪她種花,做菜,調香,并且愿意動用家族的力量,去大洋彼岸調一種產量稀少,貴過黃金的香水原料,只為博喜歡香水的母親一笑。他也會給自己讀故事書,彈鋼琴,把小時候的自己抱在膝蓋上,說一些有趣的笑話。
原本肖重云以為這是對母親的愛情,直到長大以后,才明白那是軟禁。
而在母親之前,曾經有一位溫柔賢惠的女人,因為父親的移情,被傷害,被拋棄,最終病死在某家醫院里。這個人就是張文山的生母,有一個溫柔的名字,叫可馨。
“哥哥其實很恨我,”肖重云沮喪道,“很小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了。他知道了真相,從此對我……判若兩人。以前我以為這種恨意會隨著時間消逝,直到后來才知道,他是真的想殺我。他不容許我活著,當然也不容許我母親活著。沒有財產,就沒有保護她的盾牌。當哥哥繼承家業以后,母親身邊所有的保鏢都會被撤去,那時,你猜會怎么樣?”
那時他們將承受來自張家的恨意,和來自兄長的恨意,而任人魚肉。
可能一杯毒茶,就能結束多年的恩怨。
小學弟天真單純:“那學長,你試過和解嗎?”
“我一直在低頭,試圖做一個合格的弟弟,”肖重云冷笑,“可是有用嗎?我以為只要低頭,示弱,足夠謙卑與無害,就能逃過這一劫,可是他還了我什么?他還了我一杯毒酒!最可笑的是,我竟然心存僥幸,托人檢測……”
那天學弟帶了紅酒來,說是什么菜要配紅酒,肖重云沒有什么胃口,就只喝了酒。學弟大概不太會選酒,后勁有點大,到后來他就躺在椅子上,睡了過去。肖重云只覺得房間很暖和,醒來時學弟已經不在了,窗外小雪也停了。
他坐起來,往窗下看去,正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高領風衣的男人,提著一只行李箱,順著街道,踏著積雪向公寓這邊走來。片刻后門鈴響起來。
肖重云以為自己睡迷糊了,就又看了一眼,的確是張文山。
第38章 我也想你
門鈴響了三聲,就停了。
肖重云沒有穿好鞋子,摔摔跌跌地沖到門口,沒有開門。
他站在冰冷的門板后面,假裝自己不在家,希望門后的那個人能夠發條短信,轉身離開。任何時候他都能夠合格地出演一位陽光溫順的弟弟,然而這時不行。剛剛挖掘過內心的痛處,傷口還血淋淋的時候,他實在無法做到。
肖重云在門后站了很久,久得他幾乎以為時間停止了,而門外再無一絲動靜,才小心地將門開了一條縫,進而放心大膽地打開。
張文山還站在門外,箱子放在腳步,提著一只保溫杯。
肖重云差一點沒站穩,退了兩步,撞在鞋柜上,痛得眉毛皺成一團。張文山靜靜地看著他捂著被撞的地方,然后又把散亂的鞋子一一放好,以不知道什么借口解釋為什么不開門,然后一步跨進去。
他把風衣脫了掛在衣帽架上,然后將保溫杯放在靠窗的書桌上,轉過頭看自己的弟弟:“有人說你想喝家里的紅茶,正好我要回國,就順道給你到了一杯來。這邊冬天冷,所以我帶的熱茶。你的冬衣在箱子里,新作的。”
張文山擰開保溫杯,把紅色的液體倒進最近的一只玻璃杯里,遞過去:“給你。”
肖重云沒有立刻接過來。
那一瞬間他大腦轉得飛快,從師兄的化驗報告,到中毒反應,毒發進程,通通過了一遍。雅舍總部在上海,張文山是從長島飛國內,怎么可能“順道”來法國。他是專程來這里,送自己這杯熱茶的。
他知道我知道了嗎?
我要讓他知道,我知道了嗎?
一切都在一念之間,最后閃過的念頭是師兄的話。這種毒會緩慢損害人的肝腎器官,累積導致衰竭,溫柔的地方在于,喝一口不會死,第二口也不會。
于是他笑了笑,把紅茶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謝謝哥哥。”
房間里擺著幾張椅子,張文山卻沒有坐。他就站在那里,目光暗沉地看著他,在肖重云低頭喝茶時開口:“圣誕快樂。”
肖重云這才意識到,今天是圣誕節。
西方國家,圣誕節應該是家族團聚,唱圣誕歌,共同歡度的節日。這是時隔很多年,張文山再一次向他說圣誕快樂。上一次時因為他年紀太小,已經記不清具體哪一年了。
那一刻肖重云想背水一戰。
他站了好一會兒,整理思緒,然后開口:“哥哥,我們和解吧。”
肖重云端著那只玻璃杯,里面漂洋過海帶來的紅茶,還冒著熱氣。他就低頭,一口一口地喝茶水,實實在在地吞咽下去,然后抬起空杯子:“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如果我把這杯茶喝了,我們能和解嗎?”
肖重云說這句話時,聲線里幾乎帶著破碎的哀求。這是他第一次婉轉地表達當年的事情,展現出一種退讓的姿態。張文山聽出了話音里的絕望,然而無法理解這種絕望,因為最終放棄的,認輸的,跪在地上的人是他。肖重云贏了,他是勝利者,坐在自己的房間里,享受自己從長島上帶來的熱茶,向自己提條件,只因為一條甚至沒有挑明的短信。
重新站在這個人面前,他又強烈地感覺到了那些被他壓抑的,撲滅的,無視以及抹殺的情緒,幾乎無法控制。
然而不是所有的退讓,都要大張旗鼓地表現出來,張文山問:“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肖家財產,我只要安身立命。”
“還有呢?”
“如果有一天父親歸西了,我要求能夠安全地帶著母親離開。任何人,不管是你,還是張家的勢力,都不會傷害她。”
肖重云在委婉地暗示,他知道自己于張義蛟的關系,起碼察覺到了一點端倪。這是一個談判,而張文山假裝自己處于上風:“你在求我,你能給我什么?”
“我的繼承權。”
他還想說什么,一瞬間來不及了。猛然被推倒在墻上,背部撞上堅實的墻壁,后腦勺哐當一聲。疼痛掩蓋了其他感官,而昨夜的宿醉又讓身體反應變得遲緩,因此肖重云花了數秒鐘,才看清張文山近在咫尺的眼睛。張文山眼底如有深夜,看不到一絲的光明與喜悅,甚至帶著某種自我厭惡與自我痛恨。他慢慢俯下身,嘴唇幾乎貼著肖重云耳廓,鼻息落在他臉上:“為了你這個條件,我必須背棄信仰,斷絕與母親家血親的聯系,甚至放棄巨大的財富——而你就出讓一個本來不屬于你的繼承權?”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肖重云沉默著。
“我愛你哥哥,我想你哥哥,你看看你都對我說了些什么?”那一刻張文山所有的線底線土崩瓦解,他把一顆心,赤裸裸地,鮮血淋漓地挖出來,強迫面前的人看,“我也想你。”
那是個長久的沉默,沉默到最后,肖重云明白了話中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