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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么走進在校園里,一路向教學樓的方向走去。當夢里渴求的千萬遍的場景,重新出現(xiàn)在眼前時,肖重云的內心竟然是平靜的。這樣的安寧,這樣的美好,這樣的生氣勃勃中,似乎少了一樣東西。
肖重云不知道少了什么,只覺得心里空了一塊,裝滿了穿堂而過的風。
他路過了毫無香氣的玫瑰與丁香花圃,走過一棵沒有清新味的女貞樹,與沒有任何甜美氣息的女孩子們一起,回到他的實驗室。其間肖重云無數次低頭,試圖找衣服上焦糊味道的來源,也無數次轉身,焦慮地查看四周有沒有起火的房屋。
有女孩子問:“肖學長,你怎么了?”
肖重云遲疑道:“你們有沒有聞到什么……味道?”
便有人笑起來:“怎么可能。”
肖重云強迫自己清醒過來:“沒有什么,我感覺錯了。”
沒有人質疑“東方的肖”敏銳的嗅覺能力,所有人都一笑而過,覺得一定是因為他聞到了什么,別人聞不到的氣味。
實驗室沒有變,依舊是那幾位同窗,有兩位小學弟去巴黎的工作室了,因此顯得有點空蕩。難得的笑聲重新填滿這個空間,有人越過人群,喊:“肖學長。”
青年夾著一個筆記本,奮力推開圍在前面的人,擠了過去:“肖學長,你去哪里了?”
肖重云訝然抬頭。
青年應當是他的學弟,東方人,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十九二十歲的年紀,高而帥氣,是個正在長大的衣服架子。他認真地站在肖重云面前,帶著近乎質問的語氣:“你去哪里了?”
肖重云打量著面前的學弟,想不起來這個人:“家里有事。”
青年鍥而不舍:“有什么事情,要走那么久?”
“父親去世了,”這原本不是應該拿出來說的話,一瞬不知道為什么,肖重云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口了,“家里又出了火災,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就休了一段時間學。學分已經提前修夠了,論文也寫完了,因此不影響畢業(yè)。”
其實那場兩個家族間的斗陣,最終以火災作為官方結案。很多證據都泯滅在那場大火里,半個肖家大院淪為焦土,而張文山繼承了外公的家業(yè),又通過某些法律手段,實質上吞并了名義上屬于他的那部分財產。真相有很多種表達方式,他漏掉了血腥與囚禁,選擇了這種相對溫柔的說法,就仿佛潛意識中覺得,應該對這位天真青澀的學弟溫柔一些。
他向青年笑了笑,站起來:“我還有事情,要先回酒店。”
走了兩步不知道為什么,又回過頭問:“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這句話脫口而出時,面前的青年就愣住了。他的臉色突然變了,手里的東西啪地落在地上,好像想說什么又說不出口。
肖重云當他不愿意說,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穿過人群走了。
租住的房屋已經由張文山出面,退掉了,因此肖重云這次回來,只能住在酒店里。酒店離校園不是太遠,裝潢也算不上奢侈,勝在方便。肖重云走到酒店門口,轉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發(fā)現(xiàn)剛才的青年竟然跟在身后,一路跟來了。
“肖學長,”他把之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你去哪里了?為什么走那么久?”
就好像之前肖重云費盡心思編造的謊言,被一眼看穿了。
“有什么我能幫你的地方嗎?”青年問得十分誠懇,“你家里的事情,我聽到一點風聲,如果是涉及錢的事情,我真的能幫你。”
“謝謝,不用了,”肖重云聽見自己問,“你叫什么名字?”
東方的肖在格拉斯的學校里,有很多崇拜者,面前這個人大約也是其中一個。他在意自己學術上的前輩為什么消失了那么長一段時間,在意前輩以后的發(fā)展方向,跟其他一樣。說實話,肖重云沒有放在心上。但是他真的很在意面前這位年輕的東方學弟叫什么名字。雖然是第一次見面,肖重云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感覺面前這位學弟可能極有天賦。
肖重云不明白,為什么這個問題問出來以后,青年會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一步走過去,將肖重云攔在酒店門口,語氣嚴肅而認真:“我是nicolas啊?肖學長,你怎么了?你當初指導過我香水,你說過我很有天賦,我還去過你租住的公寓,與你談過即將發(fā)表的論文。”
肖重云其實指導過很多后輩香水,也幫很多人看過論文,也帶了不止一位同窗去自己住的地方,交流看法,徹夜長談。有些人會在他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人就如同流水一般被時光洗去。面前這位叫nicolas的東方人,大概就是流水中的一份子。他不能直白地說我不記得你,只能委婉地表達出來。
“我好像記得一點,”他伸手拍青年的腦袋,“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你很勤奮上進,來找我問過問題。像你這樣的人,以后一定會有光明的前途。”
一般來這里求學的,肯找他請教的中國學生,都是勤奮上進的。而勤奮上進的人,上天也一定會在天分上有所眷顧。這句話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不會錯。
然而青年卻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你畢業(yè)以后,打算去哪里?”肖重云問。
“回中國,”青年道,“學長你說過,中國香,只有在它的根脈上,才能找到未來。”
肖重云一瞬有點不可思議:“我跟你說過中國香?”
“說過。”
肖重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你一定非常有天賦。祝你成功。”
他轉身向酒店大堂走去,青年還站在門口:“學長,那你畢業(yè)去哪里?”
肖重云轉過頭,說了實話:“我之前大病了一場,身體不好,要回南洋休養(yǎng)。一切都養(yǎng)好以后再說。”
其實他已經沒有養(yǎng)好的時候,也不會再有那樣的時候,前半句是真相,后半句是托詞。
分別之前,肖重云說了實話:“我在格拉斯呆了六年,認識了很多人,也指導過很多學弟學妹。不是因為我比別人天賦高,也不是因為我生來就善于調香,只是因為我勤奮并且善于堅持。很多人中途就放棄了,也有人守不住六年的寂寞,花大量的時間為小公司做兼職,一學年一半的時間都在賺錢。我遇見了太多這樣急功近利的人,不是每一位找過我的人都記得很清楚。很抱歉,其實我不太記得你。不過如果你能真的回國,把中國香做好,我一定會記住你,記一輩子。”
因為你替我實現(xiàn)了我的理想。
我再也無法實現(xiàn)的理想。
肖重云笑了笑,張開手臂抱了抱面前呆若木雞的青年,穿過人來人往的大堂,走進電梯里。
很多人說,東方的肖這次回來,與之前有點不一樣。他的畢業(yè)論文答辯如預期一樣精彩,可是中途實驗環(huán)節(jié),卻出了一點小問題。助理遞給評委的香水小樣,遞錯了。
同樣的瓶子,不同的香水,確實很容易混淆。可是這是只用仔細嗅一嗅就發(fā)現(xiàn)的低級失誤,按理說不應該發(fā)生。一位評委拿起試香紙,疑惑不解:“肖,你的配方上說前調是白蘭花,可是我聞到了,很重的佛手柑的味道。”
那時站在評委席上的肖重云,明明手邊有一只打開的香水瓶,卻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錯誤。
他先是愣了愣,想了一會兒,才拿起樣品玻璃瓶,低頭看標簽。他是根據標簽上的文字,發(fā)現(xiàn)助理發(fā)錯樣品,申請調換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