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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在網上找了一家,可能需要你實地去看看他們的設備。時間有點急,這周就走,順便去拜訪一下a雜志社的主編。我們買了他們的版面做宣傳,年底怎么也得表示感謝。”
張松低頭,一口一口地扒白米飯,吃完飯就開始收拾行李。工作室留了一個小房間,放了一張床,天一黑,他睡床上,肖重云睡沙發。原本張松堅持要打地鋪的,但是肖重云語重心長地教育他,說創作再怎么苦,做老板的架子應該有,怎么員工睡床,自己睡地上呢?
“等以后收益穩定了,花錢的地方少了,我們就近租個兩室一廳。”他說,“到時候你愛去客廳打地鋪就去客廳打地鋪,愛去陽臺打地鋪就去陽臺打地鋪。反正我要睡單人床。”
肖重云坐在沙發上看書,不放心:“見到編輯姐姐怎么做?”
張松抬頭,露出森森白牙。
“對,”肖老板滿意地點頭,“記住要笑。”
“那廠家那邊抬價錢呢?”
小鬼閉上嘴,恢復面無表情的狀態。
“對了。”肖重云松了口氣,“就這樣。”
幾樣衣服,小鬼收拾了半天,等他收拾好,肖重云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他原本身體就不好,每天又操心勞力,難免體力有所不支。長腿就這么搭在沙發扶手上,外套蓋在身上,臉上還壓了本書。張松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走過去,取走肖重云蓋在臉上的雜志。他走到里間,打開壁柜,抱出被子,又折回來,卻沒有立刻為老師蓋上。
肖重云的外套垂了一半下來,張松輕輕地靠著沙發蹲了下來,盯著那塊衣擺看。他繼而拿手捧起來,低頭,輕輕地嗅了嗅。
大約是發現嗅一下并不能填滿心中的溝壑,他就這么蹲在那里出神。
傍晚在樓道里,碰見周天皓時,周天浩問他,肖重云和張文山,到底是什么關系。
這個男人的用詞,已經到了一種直白到可怕的地步。他盯著自己的眼神,像是獵豹盯著一只弱小的同類。因為同為太弱小,暫時不予計較,但是字句中的情緒,相當深刻。
張松突然意識到,也許周天皓這次來,并不是見肖重云,而是來找他,就為了問這么一句話。
當然沒有,張松想,我老師,當然沒有勾引那個變態。
是姓張的糾纏不休,對他做那種變態的事情。
可是為什么沒有開口呢?
他想起從巴黎回來的那個雨夜,肖重云按住通往樓下的門,把手放在唇上,示意他,他們翻窗走。雨特別大,老師沒有穿鞋,光腳站在泥水里,隔著一樓書房的玻璃,看周天皓在里面溫暖的火爐邊寫字。
張松不知道怎么形容肖重云那時的表情,反正他不喜歡。
自己來之前,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他無法猜測,但是一定不是好事,否則他老師也就不會這么半夜,逃也似的,從窗戶翻出來了。況且周天皓也是個變態,他對自己老師,也抱有企圖。
“我不知道。”張松聽見自己說,語氣平淡無比,“他沒告訴我。”
他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陳述顯得更真實:“我只知道錢的關系。”
他盯著周天皓的眼睛,直到他的臉色一分一分灰暗下去,終于離開。
對不起,張松低頭,吻了吻那片垂落的衣角,我可能,也是個變態。
如果我說了,也許你就跟周總走了。
那你就再也不會,留在我身邊了。
我連像現在這樣,聞一聞你的氣息,都做不到了。
“來生”這個香水品牌,和很多私人香水一樣,從淘寶旗艦店開始做起來,漸漸擴大規模,從小工作室變成小公司,又成為一個有一定用戶支持度的小眾品牌。走到這一步,大概花了兩年的時間,兩年內的艱辛,只有肖重云和張松兩個人知道。
因為“來生”這個頗有禪意的名字,又走的中國香路線,公司推出的香水格調十分高。小眾格調要迎合更多的顧客,創香難度可想而知,而且對原材料要求也十分高。這往往需要一個調香師團隊,而“來生”真正的調香師,只有肖重云一個,和忙于業務的張松半個。
肖重云又要創香,又要管原料采購,而他的嗅覺,依然停留在一個近乎絕望的邊緣。
如果自己沒有再次被張文山找回去,肖重云想,說不定此時,幻嗅已經恢復了。畢竟那時他是真真切切聞到過冬天梅花開放的味道,還聞到過白玫瑰花的香氣,在自己送去干洗的衣服上。
當然,人生沒有那么多如果。
因此他只能靠著那些年積累的嗅覺記憶,進行創作。然而每年的香料,每一批次因為季節,雨水,提取方式,原料價格,陳化時間,會有略微的不同。這樣的差異,有些他能預估,有些則在能力范圍以外。小鬼長期在外面跑市場,他沒有別的鼻子可以借用,于是“來生”初期,香水質量常常不是穩定。同樣一款香水,不同的生產批次,甚至會出現明顯的差異。
肖重云漸漸地學會了規避復雜的配方,選用簡單的方式。他一遍一遍強迫自己去嗅原料樣品,哪怕每一次充滿鼻腔的都只有焦糊味。他在無數次枯燥且痛苦的嘗試之間,尋找那么一秒的正常嗅覺,然后記錄下這個樣品的狀態。
后來他推出了一款叫做“清茗”的香水,終于獲得市場認可,推開一片新天。
“清茗”是一款簡單的香水,沒有紛繁復雜的香調起承轉合,單純只有一種香氣——茶香。這款香水的香氣,就像是三月濕潤的小雨中,剛剛煮好一壺碧螺春的氣息,清幽動人,沁人心脾。
那時市場上還沒有很多完美復制東方茶香的作品,因為“清茗”一上市,便受到追捧。
后來“來生”又推出了“紅袖”和“墨生”。這是兩款帶著書卷氣的香水,依舊小成本,用具象的元素,體現悠長歷史中筆墨的香氣,漸漸打出一些名氣。
這些香水都署了張松的名字。小鬼開始不樂意,肖重云笑著跟他說:“你給錢就夠了。”
公司稍微有一些流動資金以后,小鬼就換掉了老舊的工作室,在上海找了棟三層小洋樓,多招了幾個助理。一層和二層做辦公用,第三層便是他和肖重云住。公司的人都知道,雖然出面談生意與簽字是那個年輕的張總在做,可是大大小小的事務,卻是長期住在頂層,面容清秀和善的男人在管。
男人姓什么,不是每個人都清楚,但是小張總管他叫“老師”。他還可以用張總辦公室的電腦下小黃片看,被發現后張總也沒說什么,就是不聲不響給公司所有電腦安了個監控軟件,誰上班時間下片看就扣錢。
在雅舍與lotus掐得火熱的時候,肖重云覺得這樣的生活尚可,甚至可以算作順遂了。
順遂到甚至連張文山,都再也沒有出現。
這兩年間,他見過周天皓幾次。
一次是張松去臨近的城市談一條新簽合同的生產線,因為近,他隨車過去看看設備。合同自然是小鬼在談,商業上的事情他已經漸漸摸到一些門路。只要事先設定好談判底線,他絕對不退一步,大不了就是事情談不成,很難踏入合同陷阱。
那是個規模尚可的廠,有三生產線,肖重云看中了其中一條,想拿下來。張松在樓上和項目負責人談條件,他在大廳里等,突然樓梯上就下來一群人。廠長帶著秘書,在點頭哈腰地送客,貴客路過他時,腳步停了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