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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出聲,她彎唇,取了兩顆蓮子遞過去喂給他,他也沒說什么,安安靜靜地咽下,繼續忙活手上的活計,忙活完了才道:“剩下的便不湃了,叫斂秋拿去給你做碗蓮子羹。”
“放著吧,我來做。”
孟璟將蓮子一一洗好放進果盤,再沒什么話好說,繼續留在這地兒也尷尬,只得起身往回走:“天涼,少鎮會兒。我先回了。”
他走出去兩步,又回頭叮囑道:“別貪嘴。”
“好。”楚懷嬋點頭,“一會兒做好了給你送過來。”
孟璟“嗯”了聲,繼續往前走,哪知還沒到門口,忽然眼前一黑,徑直向前栽去。
第46章
楚懷嬋正揀了顆蓮子往嘴里送, 聽得這動靜, 下意識地將蓮子一扔, 趕緊湊過來, 她試探喚了聲“小侯爺”, 見沒反應, 她又喚了聲名兒,這人依舊沒半點動靜。她微微怔愣了下, 向門口看去, 扶舟正往里頭探腦袋, 見她揮手喚他過來, 這才進門將人扶了起來。
扶舟看了眼暖閣,試探問:“不大礙事,但這會子回去也不方便,少夫人您這兒能挪個地兒出來讓主子歇歇么?”
她之前犯了懶, 東邊也沒叫人收拾,眼下有些犯難, 但也沒說什么, 反而主動搭了把手,打起簾子引他往里頭去, 扶舟將人扶上床, 轉身退回來, 見楚懷嬋一臉焦急,“嗨”了聲,隨口道:“少夫人不必焦急, 不是什么大毛病。”
楚懷嬋稍稍放下心來,卻聽他接道:“就是暈過去了,頂多夜里發場高熱而已。”
“而已?”高熱嚴重了甚可致命,楚懷嬋懵了一瞬。
“啊,主子身子底子還可以,發場熱說不定還能讓他消停點兒呢,徹底安下心來養養,說不準就能真好全了。”扶舟說是這么說,但還是不大放心地探手去診了診脈。
楚懷嬋緊跟著湊上來看情況,手心不自覺地起了層汗,有些不確定地問:“老毛病?”
“啊?”
“看你方才見他這樣也沒太驚訝的樣子。”
“倒不是老毛病,不過確實習慣了。”扶舟擺手,“主子剛能下地那會兒,重新學走路,腿上沒力,又怕被人瞧見狼狽模樣,死活不肯要人扶,一天摔個七八次不在話下的,我早都習慣了。”
他話說完才意識到他好像一不小心又把孟璟的糗事給抖出去了一樁,趕緊側頭去看她的反應,怕她到時候隨口揀來嘲諷孟璟兩句,那他少不得又是一頓毒打,但楚懷嬋卻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孟璟的膝蓋彎,神色黯淡下去,爾后輕輕嘆了口氣:“這性子也是拗。”
“可不嘛,主子就這性子,當初好了些也誰都沒告訴,等能走路了,這才派人去知會了聲夫人。”
楚懷嬋沒再接這話茬,轉問道:“那這到底怎么了?”
扶舟“嘿嘿”了兩聲,心虛地道:“我昨兒琢磨出來個新藥方,今早說給主子試試……”
“配錯藥了?”楚懷嬋下意識地想起她今早才喝下的那碗藥,忽覺咽喉深處一陣惡心,忙拿帕子掩了,但還是不大放心地盯著眼前這個不靠譜到敢拿自個兒主子試新藥方的人。
“您放心,您那就一劑風寒藥,出不了錯,錯了我拿腦袋給您當球踢。”
聽他這么說,楚懷嬋更加不放心了,準備出去喚人去請府上的大夫,扶舟這才覺得面上掛不住,趕緊喚住她:“您那藥真沒問題,不過主子這劑藥吧,我給多加了幾味安神的藥材,其中有兩味……”他撓了撓腦袋,不大好意思地道,“藥性相沖來著。”
明知道藥性相沖還敢放一塊兒,治外傷的藥里頭加好幾味安神藥?
楚懷嬋目瞪口呆,孟璟他到底是怎么敢用這么不靠譜的人的??
她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忽然有些懷疑這人是不是給孟璟下了什么迷心蠱之類的東西,不然就孟璟那臭脾氣,怎么可能從幼時忍他到如今???
扶舟看她這毫不掩飾的懷疑眼神,嘗試為自個兒辯解:“真不礙事,就主子這身子,暈了便當多睡會兒,燒一場就當驅驅邪了,反正我看主子今兒也跟見了鬼差不多。”
他想了想,又自個兒嘀咕了句:“我本也就是試試這方子能不能用,看來是不能用了,那我再琢磨琢磨別的。”
楚懷嬋于是更加絕望,連呼吸都不大順暢了,她無力地坐回去,盤算著還是要給孟璟換個大夫才成,但這事一時也急不得,畢竟孟璟他也未必敢用來歷不明的人,于是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眼前這個廢物大夫:“真沒事?”
“沒。”廢物答完話,又覺不對,趕緊改口,“倒也不是,方才同您說了,可能會起高熱,注意照看著點便沒事,別的倒沒什么了。”
她于是更加覺得這人實在是有些不靠譜,愈發好奇孟璟到底是怎么才能忍得下這么兩個糊涂蛋每天在身邊嘰嘰喳喳的,她摁了摁眉心,罕見地發了次脾氣,將人攆了出去。
扶舟正擔心一會兒被孟璟一頓揍,樂得開溜,趕緊道:“那我回去開服退燒藥過來,勞少夫人您照顧照顧主子。”
她實在是被這不著調的攪得心里七上八下,趕緊遣人去請了府里的大夫過來,見是相同說辭,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她搬了個椅子過來,就這么在床邊靜靜坐了好幾個時辰,見孟璟確實沒有什么其他的反應,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她恍惚了一個下午,等回過神來時,日頭已漸漸西沉,日光一寸寸地透過菱花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打出一個個相同規格的印記,她百無聊賴地從窗邊挨個數下來,再緩緩數到床邊,目光最終緩緩定格在孟璟臉上。
她其實很少有這樣的機會,能挨得如此近地看一看他。
雖然這段時間他倆獨處的時間也不算少,她之前賴在他書房里蹭涼的時候,時常只有他們二人,但孟璟這人除了嗅覺似乎敵不過她外,其余反應都比旁人敏銳上許多,她目光一旦落在他身上,不管掩飾得多好,他似乎總是能馬上覺察到,至于揭不揭破,則全看他那會兒的心情了。但他這脾氣吧,她其實也琢磨不透,時好時壞,真跟個傻子似的,以至于她大部分時間還是不敢在他跟前胡來,這般細細看他的時刻,也就格外的少。
她這下得了閑,細細端詳了他好一會兒。
細看之下,他臉部線條也是帶著股子鋒利的,哪怕這般安安分分地躺著,也沒來由地給人一股凌厲感。
她視線順著下頜線條往上,落在他唇上,他唇色向來偏深,這會兒卻泛了些白,她轉身取了杯清水過來,側杯潤濕了帕子,緩緩在他唇上拭了一遍。
她做完這一切,才覺得她做這些事也太自然而然了些,幾乎沒有半分猶豫,完全是出于本能一樣。
她動作遲緩地將帕子擱了回去,又不自覺地往上看去,目光定在他微微上翹的眼角上,幾乎是瞬間想起來當日在云臺上,她在殿外見到他遞給聞覃的那個警告的眼神。她手不受克制地輕顫了下,緩緩撫上耳邊那對寶葫蘆環,恍然失神。
她到底沒有再戴他送的那對松鼠耳墜。
她看了這雙眼睛許久,忽然覺得,這人其實大概生來就是要站在高位的。
一睜眼來,不怒自威,睥睨山河。
她輕輕嘆了口氣,看向一旁的冰盤,取了兩顆蓮子打發時間。冰已化得差不多了,也不算特別寒,但她還是禁不住地打了個寒戰,隨即又止不住地咳嗽了起來。
時夏在外聽得響動,掀簾進來,候在屏風外問打不打緊,她說沒事,時夏猶豫了下,還是問:“要入夜了,給小姐把東邊收拾出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