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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之地三弦琴的形制音色皆大有區別,但宣府這地兒,多是世襲軍戶,士人甚少,好昆曲之人已是寥寥,更遑論獨好南弦著,她卻能一語道破,況孟璟待她,確有幾分珍重意味,也不怪他起了探詢之心。
他并不認識此人,后來去碧寧居查探,上下口風一致,都說孟璟那晚確實帶走了位姑娘,只說孟璟的事,他們哪里敢管,剩下的半句不肯再透露給他。
可他那晚分明看見,那人挽的是墮馬髻,可以斷定已為人婦。只是,如今孟家雖不如以往聲勢顯赫,但孟璟這人畢竟由皇帝早早親自定下了世子之位,身份地位仍舊不可小覷,若說風塵女子為討好他而改了裝扮也未必不可能,他到如今也沒什么眉目。
他看得有些久了,孟璇眼睛亮了下,試探問:“薛大人好三弦?”
“不是。”
她頗為失望地道:“還以為薛大人有此雅興。”
“南弦倒有幾分興致。”他收回目光,飲了口溫茶,“北地三弦合該配壯漢大鼓,豈容我玷污?”
孟璇失笑:“大人過謙,也著實風趣。”
一報還一報,之前他才磨了孟璟的性子,這會兒便輪到他坐不住:“孟二姑娘,這茶也喝過了,話也套得差不離了,不如敞開天窗說亮話。”
孟璇頷首,將腕上的碧玉鐲轉了幾圈,總算下定決心,開口問道:“薛大人翰林出身,后入都察院,至今年春,任期滿,為何……獨獨在任滿之前,特遣來了宣府巡關?”
“姑娘家,還是不要妄談官場之事才好。”
孟璇抿唇,沒答話。
他淡淡一笑:“但也不是什么秘辛,孟小姐想知道,在下如實告知便是。如今韃靼反撲日甚一日,宣府常駐軍隊逐步從城內調出駐守長城塞,宣府為北地最后一道關隘,先帝九五之尊尚可以命守國門,吾等后人又豈敢不守祖宗基業?如此緊要關頭,御史巡關有何值得詫異之處?”
這話光明磊落,孟璇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都察院任滿,翰林出缺,大人合該有更好的去處,前途大好。來此巡關,若遇戰事,多要監軍,回京不易不說,刀劍不長眼,連性命都身不由己。大人心系百姓,舍前途為蒼生,實在是令人汗顏啊。”
他抬眸看向她,輕笑了聲:“薛某沒那么高尚,不過是上司之令,不得不來罷了。”
孟璇失笑:“薛大人倒是實誠。所以……大人去歲末特遣至此,怕不是因為我二哥能下地了吧?一前一后相差不過半月,著實難讓人不起疑。”
她注視著他的神情,緩緩笑起來:“說起來,也是我二哥犯蠢,此事若不聲張,哪里來的這么多暗樁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更有這么多人找他麻煩?”
麻煩?
薛敬儀眉頭蹙起,她果然接道:“我今日在府里又見著了刺客尸體,被二哥手底下的人拖出去草草埋了。”
“刺客?”薛敬儀把玩著手里的杯蓋,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孟小姐如何斷定?”
“我遠遠瞧見的,必定是習武之人的身材,且身份絕對不一般。”孟璇不甚在意地笑笑,“況且,二哥這人么,下手也不帶留情的,若有人找上門來送死,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斬一雙,便是來一百個,他還能邊擦劍邊讓人再去挖個墳堆。”
她這話雖糙,但理卻不糙,的確像是孟璟那般目中無人的樣子,薛敬儀沒忍住笑了笑。
但人都欺到頭上來了,孟璟便是要殺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孟璇說此刺客身份不一般,孟璟不該私底下解決,但除非他能找到證據證實,不然他也沒法拿這個當孟璟的小辮子。
“世子連新婚之夜都沒能得安寧,如今形勢日緊,孟世子又是殺進過韃靼老巢的人,從前困于病榻無人來找麻煩實屬正常,如今能重新下地,那幫蠻子哪能容得下世子這等人物重回沙場?”他笑了笑,意味深長地道,“就算是刺客,興許是韃靼的人也未可知,那便是世子為民除害了,何必告知薛某區區一介御史。”
孟璇被噎住,下意識地反駁:“不是韃靼,是朝中之人。”
薛敬儀卻對這話置若罔聞,只是道:“孟小姐還是別摻和世子的事為好,你常在深閨,怕是不知如今兵部已在派遣巡撫總督到各邊鎮領兵了,韃靼風雨欲來,朝中也不是全無應對之法。”
“換言之,兵部早晚會一家獨大,而五軍都督府,遲早會成為兵部附庸。”他看著庭中的雨柱,微微閉了眼,“只怕到時,鎮國公府也罷,西平侯府也罷,都不過是空有其名徒有其表罷了。”
孟璇沒想到這人說話竟然如此直白,怔在當場,好一陣子才緩過來,心緒不寧地道:“但是……二哥如此行事,上頭若要怪罪,還不是要整個國公府給他陪葬,不然我今日也不會來找大人。”
他又看她一眼,頗覺好笑,淡淡道:“大義滅親按律確能保全自身,但孟世子是什么人,十七歲就能只身率軍直搗韃靼后方生擒其守將的人,光有勇,怕是沒命能從嶸陽活著回來。孟二姑娘,若你方才所說的事是真,倒不妨再想想,他到底為什么能讓你看見他殺害朝廷中人這等隱秘之事?”
孟璇怔了一瞬,爾后漲紅了臉,拍了下桌站起來,遞給他一物:“可我真的沒說假話,這是我撿的,那人身上掉下來的。”
一塊玉佩,其上刻“俞”字。
他接過來,一見正面的紋飾,辨出此玉主人的地位,手便頓在了原處,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昔年后軍都督府的大將名冊,鎖定了俞信衡。
他手一點點地握緊,最后卻又緩緩攤開手,笑道:“孟二姑娘,看在你今日做東的份上,我得多嘴提醒你一句。”
“請講。”
“薛某如今還稱你一聲孟二姑娘,是因著那位久臥病榻的西平侯和你口中那位不大近人情的兄長。孟家如今的門楣到底是誰在撐著,孟小姐不會不知。”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然家中倉蛀,大廈必傾。”
他深深注視了她一眼,一字一頓地道:“女人可以蠢,但不能毒。”
他將玉佩放回幾上,起身告退:“若孟二姑娘三思過后,仍是不改心意,薛某在慶安巷恭候大駕。”
作者有話要說: 追星女孩孟璇:二嫂他好好看啊啊啊啊啊我一見他就發呆。
不敢說楚懷嬋:真巧我也是,搞得你二哥都懷疑我了。
面無表情孟璟:顏控都死一邊兒去。
第52章 薛家兄妹
慶安巷名字起得倒還算有三分大氣, 但實則隱在鬧市之中, 周邊多為市井小販, 薛敬儀連著在那條暗巷和碧寧居之間來回折騰了兩三日后, 總算有了些許眉目, 這日得了閑, 趕在晚飯時分回了自家小院。
他與妹子兩人同住,院落并不大, 制式稍小的兩進院落, 但后院引活水成池, 水榭之側的角落里堆滿了成串的單色木槿, 零零散散鋪滿整堵墻,平添幾分秋色。
薛令儀正立在樹下,踮腳去夠一枝蜿蜒出墻的枝椏,一旁的仆婦見她辛苦, 忙給她搬了個杌子,她正要踩上杌子, 一轉頭見自家兄長歸了家, 立時笑起來:“哥,你回來了。”
他沖她笑笑, 走至她跟前, 探手將那枝木槿枝椏掰折下來。
重瓣之花, 色作微黃,他不知怎地又想起了那晚暗巷里那朵綻放在雨夜里的睡蓮,微微愣了會兒神, 薛令儀探詢地看向他,他這才回過神來,輕輕折下這朵木槿遞給她:“這朵重瓣,倒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