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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喜過望,最后卻緩緩冷靜下來,轉身過去繼續摘木槿,低聲道:“你不用騙我,你若現下不想回,便不回就是了。等你哪日想回家了,和哥說一聲,哥便帶你回長洲。”
他本沒想到能聽到回答,身后卻出乎意料地傳來了她的聲音:“宣府挺好的,京師也很好,長洲也很好。”
“哪里都很好的,哥。”她輕輕笑出聲。
他方才夠著最高的那枝枝椏,聽得她當真可以答話,久未動作,直至樹枝承受不住這股力,砰然折斷,他才猛地回過神來,一時喜不自勝。
她接過他手里的竹籃往廚房去,他跟過去,立在門口看她忙活,先去花葉與花萼,取水洗凈瀝干,調面粉與雞蛋,放入木槿,滾油煎炸,爾后成餅,色作金黃。
火光靜靜照在薛敬儀面上,烘得他生出了幾分熱意,他退出門來,去問仆婦情況,仆婦卻只是道:“哪能呢?小姐還是只能聽得到一點點響動,聽不清人聲的。”
但她仍心思靈巧地猜出了他方才在說什么,試圖寬慰他。
他神色一點點黯下去,又聽她卯足了勁喚他:“薛濟時,端菜,開飯!”
這一聲氣勢十足,他啞然失笑,乖乖折返回去端菜,她速度快,不多時便炒了三四個小菜,三人時不時閑聊幾句,席間他也并未揭穿她想要安慰他的心思,時不時揀出些樂事來同她說說,反倒惹得她笑個不停,令他連日來的陰郁心情也消散了許多。
飯畢,仆婦自去收拾,廳內只剩他們二人,他靜了靜心神,許久,才問出了那個令他困惑已久的問題:“令儀,公義重還是人心重?”
她這位兄長素來是個有見地的,平素少問她這些事,她雖有猶疑,但還是認真思慮了會兒,老實答道:“你若問以前的我呢,我隨哥讀萬書千史,經文史冊無一不以誨人為責,自然說公義與天同,無則禮教崩天地亂。”
西斜日光被窗欞切成碎塊,在地上拼接成各式并不規則的形狀。
她靜靜看了好一陣子,才笑道:“若問如今的我么,公義未必是真公義。”
“怎解?”
她輕輕嘆了口氣,心說天地不公,她這位兄長本是辛未科的二甲第一,合該仕途順暢,當年新皇登極不久,庶吉士考核合格后,地方多缺,他不懼苦,但卻重情重義舍不得丟下她這個累贅,這才一次次錯失良機。在都察院一待三年,博得一個“鐵釘子”的名號,連皇帝見了也怵他三分,然而天家威嚴豈容臣子冒犯,明面上贊他剛正不阿,最終卻也因為這份發怵,將宣府邊地的苦缺撥到了他身上。
若說公義,為人他不愧于天地君親師,更為她散盡家財百般求醫,為官他亦不曾愧對百姓生民與胸中道義,然天底下,哪有絕對的公義呢?
她想得遠,面上卻只沖他笑了笑:“人活天地間,公義高位者定,人心卻瞞不過火眼金睛。”
他微微閉眼,頷首應下,爾后又搖頭:“然人心易變。”
當年深入敵軍揚國威的少年將軍,如今也不知是否還有一分赤誠之心。
她凝眸看他,良久,輕聲接道:“人生天地間,或困于父子親情,或困于壯志未酬,又或困于懷才不遇,無處不是桎梏,多有掙扎實屬正常。”
“人非圣人,偶爾犯錯也無不可。”
他遲疑了下,眉頭緊鎖。
她笑了笑,認真道:“既在說你問的人,又在說你。”
他頷首,目光落在中庭中,金色斜暉打在照壁上,隔絕了大部分的光與熱,卻仍有余光照進來,將人籠進這光熱里去。
人要汲光熱。
他將手伸進余暉下,靜靜感受著手掌心一點點變熱。
周媽媽正在外頭上燈,剛從腳凳上下來,便聽外頭有人敲門,簡單詢問過后來向他通傳,他斂了遐思,起身往外頭走。
他剛至飯廳門口,一見那抹鵝黃,頓覺太陽穴一陣一陣地疼,似是有什么東西要從腦子里跳出來一般,不由伸手揉了揉,這才覺著舒緩了些許。
薛令儀見他許久未動,好奇看過來:“什么人?”
他明知她聽不到,卻也沒回頭,只是低笑了聲,道:“一個蠢材。”
第53章 舔狗一無所有
深秋時節, 暮色鋪染得快, 偶有南歸之雁從夕陽下飛過, 投下一片轉瞬即逝的陰影。
孟璇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 目光落在墻角的紫藤蘿架上。
枝葉早已枯萎, 夕陽余暉傾灑而下, 斜斜落在照壁上,令整座院落都溶進脈脈斜陽里。
薛敬儀出來迎她, 只問:“孟二姑娘想好了?”
“想好了。”
她笑起來, 側身從小廝手里接過琴盒遞給他:“當日犯蠢, 幸得大人指點, 今日特來致謝。”
他淡淡掃了這琴盒一眼,上等黃花梨木鑄就,里頭的琴雖暫且窺不見分毫,但從琴盒已知此物珍貴, 他自然推拒:“無功不受祿,孟小姐客氣, 然而在下愧不敢受。”
孟璇伸出來的手頓在半路, 好一陣子才將琴盒豎捧在身前,挑眉沖他一笑:“這就是薛大人的待客之道?”
薛敬儀愣住, 爾后請她進門, 引她入客廳, 親自為她添茶。
她依舊捧著那把琴,手不得空,他只好將茶杯遞到她跟前的案上, 她垂眸看了一眼,徑自將琴盒打開,里頭是一把上好的三弦琴,紫檀鑄就,上刻制琴師江固安之名。江固安此人,放眼天下,也是千金難求一琴的制琴大師,好南弦之人雖少,但因他三年才制一把琴,等著求一把江固安琴的人能從南都排到京師。
他那日在孟璇那里見到的明明是她用來附庸風雅的北弦,他能斷定,此人不懂南弦,平素自然不會有收集此琴的興趣。
短短兩三日,她竟然能求到一把江固安的琴。
他不由得抬眼正視了她一次。
她將琴捧出,遞到他跟前:“也不怕你笑話,我本就不會南弦,但畢竟千金方得一把江固安,若不物盡其用,也是暴殄天物。”
他沒有要接過的意思,她只好補道:“既然大人好此琴,能否請大人幫我試下音?”
她這般說,他再介懷倒顯得他過于不磊落了,他挽袖將琴接過,手指甫一觸及琴柱,頓覺出此琴之珍貴,怕是就算在江固安本人的宅子里,這把琴也是萬中挑一。
好琴之人自然不舍好琴被糟蹋,他低頭認真為她調音,長眉隱在琴頭之后,顯出一種別樣的疏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