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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大人,你為監軍,這么多天了,去長城塞看過了嗎?”
“看過了。進展緩慢,照這個進度下去,今年冬應該指望不上。”
“怎么個慢法?”
“豪紳占地,軍戶無田,棉花推廣,黍麥讓步。無餉,無糧,天寒地凍,不愿干活,人之常情?!?
“你去盯著長城塞,我練兵,”孟璟頓了頓,“錢糧的事,找布政使,拿不出來再說?!?
薛敬儀頷首,孟璟見沒什么事了趕緊轟他走,但這長舌婦喝了口茶,繼續道:“陳景元來接人的時候我可看見了,皇上什么意思,一場仗換一人?”
孟璟審視了他一眼,道:“你還挺聰明?!?
“那薛某自然盡力,老侯爺忠勇,不該被疑。”薛敬儀低低嘆了口氣,“雖然皇上起疑心也是人之常情,換一位帝王,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算仁厚了?!?
孟璟垂眸看了眼腕上的一道紅痕,陳景元不愧是詔獄酷吏,單打獨斗勝負不好說,但若要說折磨人的法子,他稱第二,這天底下怕也沒人敢稱第一了。這人當日下手真是半點沒留情,每一道都死扣著經脈下的手,還沒走出刑部大牢他便已經雙臂失去知覺毫無任何還手可能了。后來在云臺,他幾乎毫不懷疑如果皇帝真讓他在那兒跪上一晚上的話,這雙手還真會廢。以至于到如今,連拖了幾個月的外傷都好了,這點印記居然還沒消。
他看了好一陣,淡淡出聲:“不是一場勝仗換一人回來,是一場敗仗換一個死人。”
薛敬儀怔住,好半天才道:“可行軍打仗,哪有一仗不敗的?”
孟璟沒說話,只是再度垂首看了眼腕上的礙眼痕跡,淡淡道:“監軍大人,我要募兵?!?
第68章 雪夜溫酒
薛敬儀憑空被嗆住, 咳嗽了好一陣子才緩下來, 先是打量了孟璟一眼, 又收回目光, 隨即不死心地再看他一眼, 反復了幾次, 總算確定這人不是在說夢話,頓覺此等沒腦子的莽夫怎么不干脆死在京師算了, 一回來便要給他找麻煩, 還是動不動就要死人的麻煩。
他久不應聲, 孟璟也并不說話, 只是沉默著繼續看那道兩指粗的痕跡,甚至還頗有閑心地緩緩摩挲了腕上痕跡最重的一道。
許久,薛敬儀問:“都指揮使大人,您沒開玩笑吧?”
“你覺得呢?”孟璟朝他淡淡一笑。
薛敬儀哽住, 開始嘗試同他講道理:“都司衛所兵制都沿用上百年了,兩京十三省都是此制, 世襲軍戶抽編入伍, 世代不息,沒道理宣府另辟蹊徑一枝獨秀?;噬峡杀揪蛯δ悴环判? 孟大人, 你再唱一出募兵的戲, 你讓皇上怎么看你。朝中平素都由都司官員帶兵,戰時兵部派遣總兵官調兵打仗,戰畢將領還朝, 官兵則歸還都司衛所,為的就是防止衛所軍隊成為武將私兵,這么多年了偏在你這里破了戒,萬全都司印信和鎮朔將軍印一并交給了你,是因為萬全都司如今已經兵馬不足了吧,就算你本事通天將其練成自個兒的精兵,往南也打不到紫荊關,威脅不到京師吧?”
“你懂的倒是多?!?
見死活說不動這不僅不怕死還致力于主動找死的混賬玩意兒,薛敬儀繼續嘗試曉之以情:“你得想清楚,當初若是換了任何一位藩王上位,你孟家早都被滿門抄斬了,可沒命能活到今天。若非如此,你這次也不敢冒險進京賭命吧。今上雖對你本人不太客氣……”
孟璟目光冷冷掃過來,薛敬儀知自個兒不小心將人糗事說破,只好暫時偃旗息鼓,但須臾過后,還是忍不住接道:“但也是你自個兒太狂妄,你做的每一樁每一件事,無論是私下會見大將還是私下清算都督府爛賬,換了誰來看,都會覺得你有造反之嫌,就算沒有令尊的舊事在,也該殺無赦,絕無轉圜余地?!?
孟璟哽了一下,不大友善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去塵兄告知的,從你啟程入京到今日,已經快一月了,尋常書信都能傳好幾次了,都指揮使大人。”薛敬儀攤手示意無辜。
孟璟抿唇,再次得出了一個結論,姓楚的一家子都有病,這般連皇帝都未擺到明面上說的事,楚見濡敢同自個兒那個慣常不正經的兒子說便罷了,這不正經的居然還敢和一個外人說。
薛敬儀接道:“話雖然不好聽,但確實是這個理,就這些大逆不道的事,就算是先帝尚在,都未必會留你一命。允你戴罪立功,皇上可夠寬仁了,雖然也要了人進京為質,但說實話,也不為過。再說別的,皇上畢竟是九五之尊,想挫挫你的傲氣和狂妄,行事不太客氣,或者說過了點,也再正常不過,不必放在心上?!?
“寬仁?”孟璟咂摸了這詞好一會兒,忽然笑起來,“那薛大人是怎么跑到宣府來擔苦差的?”
“那也不影響我認為皇上本性寬厚?!?
孟璟極輕地笑了聲,沒接話。
“都指揮使大人,孟世子,孟將軍,皇上都這般了,也夠意思了,就別自個兒往鍘刀上湊了行么?私自募兵可和屯私兵沒什么兩樣了,這可是真滅族沒商量的大罪。再說你募來的兵打算如何操練,你別告訴我你還要打一個孟家軍的旗號,那你還是先一刀宰了我吧,不然這事捅破了,我可得陪你滅九族?!?
孟璟凝神打量了他一眼,忽覺此人今日話也變多,但之前被人從早到晚不停歇地擠兌甚至是痛罵了十幾日,他居然沒有生氣的沖動,只是很平靜地道:“監軍大人,萬全都司總共還剩多少人你心里沒數么?不到十萬不說,最精銳的那一批還全部覆滅在了五年前,說句難聽的,這一批本就是五年前因不夠格而被剩下的,這才勉強保住了命。矮子里面拔高個也拔不出幾個來,拿這些人去和韃靼騎兵打,是咱們死在清遠門外快,還是募兵被伏誅快?”
薛敬儀怔了一瞬,聽他繼續道:“只募北地精兵,人數少,拉一支精兵好生操練,日后好打前鋒或突襲,我叫人辦,不必監軍操心了。募役修塞的事就交給你了,錢糧先找都司僉書撥,撥不出來就去找布政司要,告訴那個不上道的布政使,膽敢推諉或背后搗鬼,我一劍送他上西天給內閣那幫糟老頭表忠心去。”
“……孟世子要不還是先一劍結果了我吧?”薛敬儀徹底絕望。
“也行?!泵檄Z本已走到門口了,此番聞言回頭看他一眼,“后勤跟不上,就是讓十萬兵開城門出去白白送死,與其這樣,我還不如先斬你們兩個官給將士們陪葬。我頭上懸著的死罪可不止一樁,反正要去送死的話,也不怕此前再多一條。我可不怕多斬一個布政使,也不怕多殺一個都察院外遣官。”
孟璟狠狠盯他一眼:“長城塞半個月修不起來,我就在長城塞腳下拿你為十萬將士壯行,去辦事!”
薛敬儀被這行走的人形火.藥無辜波及,差點被就地炸個粉身碎骨,平生頭一回乖乖服軟,在天寒地凍里出城,任勞任怨地當苦力去了。
他這一走,孟璟也忙活起了募兵和練兵之事,募精兵規模不大,但練兵麻煩,一練便是一個多月。中間偶有幾次韃靼小騷亂,他也懶得親自出馬,一腳踹得周懋青親自領兵上陣,周懋青怕他那方鎮朔將軍印怕到了骨子里,當年他就靠這方印取了不知道多少臨陣退縮的大小官員的命,眼下半點不敢怠慢,屁顛屁顛地夾著尾巴跑去趕人,倒也將這些規模不大的韃靼散兵輕輕松松地趕回到長城塞以北二十里去了。
這一來二去,便已近年關,北地邊塞早已下起了雪。
大雪覆日,天黑得早,這日酉時,東流早早過來接他回府,同他說起正事:“主子,能不能把我塞回去?。糠凑谀急?,也不全走衛所那一套,我跟您身邊行么?”
孟璟斜覷他一眼:“怎么?等著到時候再跑一次呢?”
“哪能呢,當年是年輕……再說了,當年我娘的事您也不是不知道。臨陣脫逃總歸說起來難聽,這事兒我也惦記好幾年了,但軍籍已經被銷掉了,我也沒辦法,眼下好不容易有機會了,讓我回去將功折罪吧?再逃我把自個兒腦袋摘下來給您祭旗。”
孟璟看了他許久,總歸也沒答話,直到等回府下馬車時,才輕飄飄甩了一句:“明日過來?!?
“誒好嘞?!?
東流剛應下這一聲,便見孟璟已經提腳往棲月閣走了,總歸從京師回來后,閱微堂就變成了貓爺獨大,孟璟基本沒怎么再回去過,平素忙起來就宿在衙門里頭,得閑回來便徑直往楚懷嬋那里鉆。
他冷眼瞧著雪地里留下的那排腳印,“嘁”了聲,不就是有女人暖被窩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孟璟到時,楚懷嬋正忙上忙下備菜,她這人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典型,平素少碰油煙,今日如此勤快令他有些生奇,他邊凈手邊問:“今日和祖母賭錢贏了?”
楚懷嬋抓起桌上一個橘子朝他砸過來,他揚手抓過,自個兒剝起來,嘗了瓣還挺甜,沖她顯擺了下:“運氣不錯,再挑個更甜的?!?
“想得倒挺美。”楚懷嬋動怒,隨手抓了一把扔過去,見人還真沒費什么力就全接住了,頓時氣結,忿忿地轉身出去了。
孟璟自個兒落了座,乖乖給她剝起了橘子,這人愛吃橘子,但死活不肯吃橘絡,惹得扶舟這個假把式大夫時常喋喋不休地教訓她橘絡有多好多好,但還是我行我素堅決不改,他便難得在這事上練出了點好耐性,自個兒尋了個果盤,乖乖將她方才拋扔過來的橘子全數剝好,再分好瓣擺好等她臨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