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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我呀。”殷染微微笑道,“我來幫你,圣人一定會注意到你。”
戚冰掠了她一眼,低下頭,半晌,道:“你如何忽然想通了?”
“什么?”
“你過去不是,”戚冰的話音微淡,“最清高的?我以為你情愿一輩子呆在掖庭宮里的。”
殷染靜了,良久,道:“人都是會變的。”
***
戚冰本來出身教坊司,帶著殷染進那高墻院落里去,自在得如入無人之境。她原沒想過自己還會再來,一旁的娘子小工們,有的認識她有的不認識,投來的眼光各各不同,她只作不見。
殷染小聲道:“要不讓芷蘿她們回去?來此處還帶上宮人,怪了些。”
戚冰輕輕哼了一聲,“有什么可怪?架子是要你自己擺出來的,不是旁人給的。”
殷染不再說話。
戚冰找來幫忙的便是她曾提過的那個樂工,名喚離非,一身白衣,峨冠博袖,看去真是個戲子模樣。戚冰同他商議片時,過來對殷染道:“阿染你看,《湘夫人》何如?”
殷染又瞧了一眼離非。他坐在戚冰身后,旁邊就是一面巨大的琉璃鏡,將他雪白的身影映成了數千疊reads;撿愛。他的目光似是追隨著戚冰的,感受到殷染的注視之后,又不聲不響地收了回去。
殷染微微一笑,“好啊,你便是那無情無義的帝子了。”
戚冰托人將曲子報給了禮部,禮部批下,殷染便得以每日堂皇往教坊司去練習。據聞回鶻使臣已到了,鎮日里由幾個親王陪伴著四處晃蕩;這些皇子做正事不長進,吃喝玩樂卻極精熟,帶得那回鶻使臣幾乎看花了眼,直道□□上國氣度宏儼、珍奇薈萃。教坊司里女人多,說起這樁事來,眼角眉梢總流轉著意味不明的媚色。
戚冰道:“她們也想托個好人,或許回鶻人也是不錯的。”
離非淡淡看她一眼。她便纏住他手臂,嬌笑道:“我聽聞回鶻歌姬能做胡旋舞,離非,你見過沒有?”
殷染默然垂下了眼,擦拭自己那一管玉笛。離非將手臂自她懷中掙出來,對殷染道:“你那支玉笛成色上品。”
殷染笑笑,卻將玉笛攥得更緊,銘字的那一面對著手心,沁出了汗。
教坊司興和署的管事娘子趙氏忽來敲門,低聲道:“幾位貴人,回鶻使臣今晚到此游憩,你們要不早些回去?”
趙氏這是好心,想教坊司的營生畢竟有些曖昧,這里兩位一是才人一是宮人,雖然品級不高,也都是天家的人,不好叫回鶻人瞧見。殷染聽了便欲離去,戚冰跟在她后頭,她行出了院子,才發現戚冰并沒有隨出來。
她也不想再回頭去看。
趙氏領著她從偏門走,一邊忙不迭地賠禮,說這回回鶻人來得急,心血來潮地,不然怎么也不會讓貴人從偏門匆匆而去。殷染便笑,“我也不是什么貴人,我在宮里也是下賤的人,趙娘子不必太抬舉我。”
趙氏愣了一愣,復又道:“憑娘子這番人才,還怕沒有出頭日?老婦在院外便聽得娘子的笛聲,能將人魂兒都勾了。”
殷染仍是低低地笑。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勾走世上任一個男子的魂,只除了一個人。
一個永遠都在笑、笑里卻從沒有感情的人。
袁賢已來接她了。掖庭宮宮禁頗嚴,若非袁賢看顧,她也不能這樣來去自如。想著或該給袁賢一點好處,可是袁賢——畢竟是他的人。
他會不會又嫌自己不識好歹?
袁賢哈著腰帶她回宮,明見戚冰不在她身旁,也不多問,十分精乖。她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興和署高高的院墻上夕暉遍灑,屋宇流金,忽然道:“我忘了些東西,袁公公,等我一等。”
袁賢道:“什么東西,很要緊么?”
“是一個香囊。”殷染咬著唇道,“袁公公您知道,香囊這東西可不能假手旁人……”
袁賢看著她,點了點頭,“快去快回。”
她提起裙角便跑。跌進那偏門,一路往離非的院落狂奔。戚冰看著離非的模樣在她眼前恍惚掠過,深深的深宮里,戚冰已是她剩下的唯一的朋友了,她不能眼看著她往火坑里跳。素書已經是前車之鑒,宮里便一只蚊子都能咬死人——
跑進那月洞門,她氣喘吁吁地停下,低下身子捶腿。半晌,方直起腰,往前挪。
那房門緊閉,房中早已沒了樂聲。
突然間,一雙臂膀自她身后環住了她的腰——
“好姐姐,”少年的聲音低沉如妖魅,“可想我不想?”
☆、第15章 不祥(一)
殷染臉色蒼白,深秋夕陽下,仿佛一片凋殘的葉子。
這一刻,她忘了自己是來做什么的,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忘了自己是誰。
她只感覺到他的手,輕輕覆在她腰際,他的唇,柔軟地貼在她發梢,他的呼吸,悄然噴吐在她的肌膚。
她竟不知自己對他的思念已到了這樣病入膏肓的地步,只覺這每一次親吻與撫觸,都仿佛喚起了心底深處最羞于啟齒的溫柔,她不得不咬住牙根,才控制住自己發顫的聲音——
“你——你怎么過來這邊?”他輕笑一聲,仿佛覺得十分有趣,“我隨二兄他們一同陪那幾個回鶻人瞎逛。他們現在都在前院,教坊司的女人真不是好惹的。”
她卻也隨他笑了一笑,“比之宮里的女人何如?”
他的眼睛里光芒閃爍,“我卻沒有試過,你準我試否?”
她道:“與我又有什么干系了?”
他便笑,不再說話。
她定了定心神,終于自他懷里掙出來,轉身面對他,“我聽聞你就國的日子已定了?倒要恭喜你,從此衣食租稅,要做一方王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