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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我拿壇酒來。”段云瑯道。
劉垂文應聲去了。待他拿出一壇會上的酒,并兩只金銀杯,段云瑯一一斟過,拉著段云瑾在階前坐下,道:“橫豎無人看見,我們兄弟自喝兩杯。”說著,展袖執(zhí)杯,“兄弟先干為敬。”
杯酒下肚,漸漸熨帖了冷的心腸。大袖遮掩之下,他閉了閉眼,復睜開時,又是一片清明。一旁段云瑾卻是一杯連著一杯不間斷地喝,仿佛有什么極其煩惱的事情,要借酒揮去。
段云瑯一把攬過二兄的頸子,低首嬉笑:“二兄是想佳人了?”
段云瑾攥著酒杯,聲音悶著,很是難聽,“我就是想不通,她為何要騙我?”
段云瑯頓了頓,“興許她有了人了。”
段云瑾仰脖子灌一口酒,大著舌頭道:“可我……我是真心的呀reads;豪門重生之情關風月!”
聽他這樣一說,段云瑯心中倒無端來了火氣,冷笑道:“二兄家中嬌娘甚多,原來個個都是拿真心搶來的?”話的重心落在了“搶”字上。
段云瑾卻不以為忤,認真看他半晌,忽然道:“五弟可有心儀的女子?”
段云瑯微微一怔,卻未答話,低頭,先滿斟一杯清酒,推了過去。段云瑾接過,眉也不皺一飲而盡,亮了亮杯底道:“這會該告訴我了吧?”
冷風飄激,為陳留王本就秀氣的面容更添一層清冽,冰雪孤光流轉在他的眼底,竟仿佛旋出了艷色。他垂了眸,輕輕一笑,“有的。”
有的。
這樣兩個字的承認,卻仿佛花光了他的氣力,身子疲憊地往后倒在了積雪的臺階上。段云瑾盯著他,又問:“是誰家的女子?”
段云瑯笑容更艷,又斟一杯,推到了他的面前。
段云瑾心知這是一種無聲的拒絕了,終于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五郎心計,無人可猜。只是二兄是過來人,奉勸你一句,皓齒蛾眉,伐性之斧,1對女人啊,千萬莫大意了。”
段云瑯仍是笑,笑意卻在眼底轉瞬消散掉了。他轉過頭去,沉默地飲下了杯中物。
殿內的樂聲隱隱然傳了出來。玉笛聲起,舞袖翩飛,正是一曲《湘夫人》。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
為了一個看不到的影子,詩人布置出花蔓繽紛的華屋,香芬清郁的枕席,他虔誠地禱祝,他歡欣地等候。
而她沒有來。
她沒有來。
他的心計再深,復有何用?她不會來,無論他留下或離開。
段云瑯抬起頭望著昏沉無月無邊無際的風雪夜,身邊的人已經徹底醉倒,口中念著“畫兒”。
我生醒復醉,我思長相似。
***
笛聲忽破。
段云瑯心頭一凜,回頭望去,殿內燈火之光熒熒透出。他驀然想起今日見到殷染時的情狀。
她說:“往后或許再見不到了,今日便開心些吧。”
笛聲,月夜,湘夫人……
他突然站起身來,往殿中奔去,腳步急切,仿佛在追趕什么注定留不住的東西。段云瑾的身子在他身后倒了下去,竟在雪地中呼呼大睡起來。
他穿過后殿,便見到舞影繚亂,百余樂工井然有序各司歌管,一名眼熟的紅衣女子在殿中盤旋作胡舞。
好像一個誤闖了仙境的凡人,他的慌亂是如此格格不入。沒有人搭理他心中的倉皇。
就這么匆匆一眼,他竟還找不見自己要找的人。
然而那樂工之中,立了一個修長挺拔的明黃人影,卻是無論如何都忽略不掉的。
段云瑯慢慢地、不驚動眾人地走過去,便見到他父皇溫柔的側臉,拿慣筆墨的儒雅的手輕輕掀起了吹笛女子所戴的紗幕,目光寧靜地注視著她。
☆、第21章 佳人不見(一)
滿堂喧囂的寂靜之中,或許只有一個人,是真的在為那笛聲忽停而煩惱著。
自興慶宮過來的老太皇太后拄著鎏金孔雀雕竹杖,往地上敲了敲,睜著一雙翻白的眼問道:“鵲兒呀,怎么不吹啦?”
宮婢鵲兒忙道:“回太皇太后,不是鵲兒不吹啦,是那吹笛的宮人在同圣人說話兒呢。”
老太皇太后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說話兒好,有人跟他說說話兒,他就不悶了。”
沒有人聽見老人的這幾句碎語,所有人都或遮掩或大膽地望著樂工團簇之中的那個女子。
此刻,她白著臉低下了頭,聲音輕細得只有面前的男人能聽見:“婢子還要吹笛。”
段臻安靜的目光逡巡在她臉上,片刻,道:“你是那個養(yǎng)鸚鵡的寶林?”
殷染微微訝然,“陛下還記得。”
段臻笑了,笑容溫潤和藹,倒似個寬厚長者,“你還寂寞么?朕后來想了想,鸚鵡不過能活一二十年,不見得能陪你度到晚年。”
殷染側過頭去,不答話。從段臻的角度,只能看見她團團烏發(fā)下一枚晶瑩的珍珠耳珰,映著雪一樣的肌膚,輕柔地晃蕩。
“朕,”段臻慢慢道,“朕該去何處尋你?含冰殿?”
他說這話的聲音不大不小,旁邊的樂工聽見了,都駭得斷了歌吹。殿中的舞姬沒了樂聲相伴,一時也同眾人一樣惶惑地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