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仰頭看著那西席,雖然個頭矮小,眼神卻冷冽如冰。他有我阿耶厲害么?我阿耶過去是狀元,狀元哎!是從大明宮宣政殿里走出來的狀元郎,是在曲江池邊擺過大宴的狀元郎哎!他有什么資格對我阿耶指手畫腳?
“不過是個下人。”她反而婉轉地一笑,發出了聲音。
那西席的臉色變了,變得極難看。
父親也突然冷了臉,“啪”地一聲反手就給了她一巴掌。
她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阿耶……”
父親沒有回應,只是將她拖出了屋子,狠狠地一丟,“跪著!”
她在冰涼的庭院里跪了一日一夜。
腿腳全麻木了,血液仿佛是倒著流的,腦袋里嗡嗡地發暈。可她仍然覺得自己全沒說錯。
明明是母親先遇見父親、先嫁給父親的,明明是那許氏死乞白賴非要纏上父親的!
那些人,那些亂七八糟的外人,他們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悔改地跪著,沒有人來看她,不管是父親、母親還是紅煙。更不要提那幾個嫡生的兄姊。到第二日清晨,不知是睡過去還是暈過去的她被人拍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瞧見的是父親。
父親關切地望著她,然而那份關切卻又太隱忍,隱忍如他鬢邊小心掖住的白發。他看了她半晌,直到她意識漸回清醒,才忽然伸臂抱住了她,喃喃:“阿染……”
現在想來,她也覺奇怪,在那個空曠的家里,為何最疼她的卻不是與她一樣受人唾棄的母親,而是那個仿佛是萬惡源頭的父親呢?
她小小的臉貼在父親溫暖而寬闊的懷抱里,有些想不通,可她也不愿再想。她打從心底里可憐他,但她不打算告訴他。
她貪戀他的懷抱,父親的懷抱。
父親小心地拍哄著她,低聲道:“阿染若果真想讀書,不妨到阿耶的官舍來,那邊的書是最齊全的……”
一聽見可以不用終日呆在這個亂七八糟的家里,她立刻就點了頭。
如果叫她知道后來在秘書省的官舍里她會遇見了誰,她當初無論如何,都要先思索一下,再點頭的。
***
“殷娘子。”芷蘿在簾外小聲喚,“請隨婢子來吧。”
這是戚冰獨特的逐客令。殷染最后看了一眼書案上那沓經文,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出得拾翠殿,才發覺外間已是黃昏。大明宮的黃昏是泛金的,在青瓦白墻間來回沖撞,便漸漸地黯淡了云霓之下的諸光諸色。她一人獨行,繞過御溝,有一片小小的杏花林,寒冬時節,全只剩了一桿桿堆雪的枯枝reads;重生修真食為天。枯枝之間,她忽然聽見一個鈍鈍的聲音在哭。
“好孩子,你怎么就死了呢……你死得好慘啊嗚嗚嗚……”
分明是個男人的聲音,卻哭得肝腸寸斷,直令她汗毛倒豎。她斜眼掠過去,卻見到紫袍玉帶的背影,心頭一凜,已猜知此人身份。
明明不該多管閑事的,可鬼使神差一般,她就是走了過去。
東平王段云琮蹲在地上哭著哭著發現面前籠了一個高高的陰影,愣愣地抬頭,“你是誰?”
殷染的嘴角抽搐著,手指著雪地上的老母雞:“它死了?”
一聽這話,段云琮頓時悲從中來,“哇嗚”一聲又嚎啕大哭起來。殷染四周張望著,這顢頇的大皇子在大明宮里亂轉,身邊竟一個從人也沒有。
怕是沒有人肯伺候一個傻子吧?
宮里的人,有時實在是聰明得過分了些。
可惜她也不懂如何安慰人,只好站在一旁看著他哭,默默地等他哭完。
雖然外間都傳言東平王愛慕她,可是天曉得,這竟還是她第一回見到東平王。東平王比淮陽王只大了半歲,生就一張白嫩嫩的娃娃臉,加上那雙無辜地亂轉的眼睛,若與陳留王擺在一處,怕是見到的都要以為他是陳留王的阿弟。
東平王哭了半天哭得沒趣了,傻傻地一哽:“你怎么不說話?”
殷染發愣:“我該說甚?”
東平王道:“說個笑話給小王聽。”
殷染張口結舌:這傻子,竟然還知道自稱“小王”?還是說她看起來就這樣好欺負?眼光微轉,她泛起盈盈的笑意來:“其實殿下大可不必如此傷懷。”
“什么?”
“你只需將這只老母雞埋下去……”殷染循循善誘,“到了明年開春,就可以收獲好多好多只老母雞了。”
段云琮將信將疑地看了她許久。
直到她幾乎都要放棄地說出“是你讓我說個笑話”的當口,他忽然搖了搖頭,道:“真奇怪,你怎么與我五弟那么像?可是他是男的,你是女的,不對,不對。”
殷染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
遭了東平王這樣一折騰,殷染回到掖庭宮時,直是恍恍惚惚。
怎么又提到他了?
怎么全天下的人,都要在她耳邊提他?
她點了燭,緩緩自袖中抽出了一卷紙,放在燭火上燒化。安靜地看著那輕薄的紙張被火舌舔舐凈盡,“厭離”、“歡喜”、“解脫”、“無常”,李美人的秀雅字跡所堆砌出的種種世間亂象,也就全都被火舌舔舐凈盡了。
細算來,自百草庭荒唐一夜,中經宦官突來翻查,再到而今,她已有半個月不曾見到段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