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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責?”段臻道,“這是天責。”
殷染抿住了唇。
“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段臻閉了閉眼,復道,“你想查這三件大案,為何不去同五郎說?我要將一切都給他了,我不再有用了。”
“不,上皇。”殷染緩緩地道,“上皇一定愿意自己為他清理干凈,而不愿弄臟了他的手,對不對?更何況他……”殷染的眼神微黯,“他總是比上皇更心軟些,如此總不免遭天下人口舌。”
段臻靜靜地端詳著她,“你是說,他會為你心軟?”
殷染沉默了片刻,“家父已為此而自盡了。”
段臻的手一抖,他抬起眼來,表情震驚,眼神悲憫:“他這是……他這是何苦?我就算治了許家和殷家,總也有辦法——”
“他自有他自己的苦。”殷染寡淡地一笑,那笑容刺目,像一種悲哀的嘲諷,“上皇,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苦,又何必苦苦相逼?”
段臻靜了下來。他抬起袖子,輕輕揭開了茶盅,茶香飄溢出來,剎那又被殿外刮來的風吹散。段臻的眼神寂滅下去,“你想我如何做?”
“臣女——請上皇即刻下詔,助陳留王剿滅兇讎,平服天下。” 殷染跪直了身子與他對視,“而在此之前,臣女還有一件私念——我想請上皇,傳流波殿葉寶林,與我一見。”
***
雨水從延英殿瓦檐上流落下來,天邊漸漸亮起黎明的微光,將雨簾折射出璀璨的光色。段云瑯沒能進入前殿,只得候在偏殿,大門敞開,他將輪椅靠在門邊,就這樣安靜地看著半空中飛濺的雨滴。
在這期間,劉垂文跑了幾趟,說是有人在升道坊附近看見了高仲甫,鄧質(zhì)已派兵去找了。天將亮了,長安城都被雨水沖刷成一色,段云瑯想,待到雨散云收的時候,大約一切也就該結(jié)束了。
他一時感到輕飄飄的得意,像是一腳踩在了云端,每一步風景都是虛浮而美麗的;一時卻又感到牽扯的疼痛,他知道那是因為阿染的痛,即使阿染還在前殿里,他也能感覺得一清二楚。
忽而有人在外頭吵鬧起來,似是幾名侍衛(wèi)押送著一個女子,那女子大聲地呵斥著:“你們放開我!我是秩正六品的寶林,御賜流波殿——”
“流波殿不是賜你的。”回應她的竟然是太上皇,“是用來監(jiān)-禁你的。”
前殿的門開了,前殿與偏殿相連的回廊也開了,彎彎曲曲的深長甬道,彼端是他此生至為熟悉的兩個人。一個低眉順眼的內(nèi)官躬身請道:“殿下,太上皇請您過去。”
☆、第174章
第174章——墻有茨
(二)
“請殿下在此處聽審。 ”那內(nèi)官推著段云瑯的輪椅到了前殿左側(cè)的梁柱之后,又拉上了簾幕。段云瑯的腿邊放了一只去濕氣的火盆,煙氣熏熏,他驚愕地看了看四周,“什么?”
那內(nèi)官本已走出幾步,此刻又回轉(zhuǎn)身來,恭恭敬敬地垂手道:“太上皇吩咐,請殿下在此處聽審。今日之事,悉與殿下無關。”
段云瑯還想再問,卻忽然轉(zhuǎn)過頭去——
隔著這三四層淺紅深絳的簾幕,他看見了跪在大殿正中的殷染。而且——他相信不是他的錯覺——她也看見了他。
那一瞬間,她的目光極深,又極空,像是昨夜的淚水還未干涸,只被風吹得凝住了,成了冰,令他只感到無盡的冷。
她又別過了頭去。
侍衛(wèi)將葉紅煙丟在了地上,葉紅煙往地上咚咚咚叩三個頭,叩完便哭:“陛下!妾——妾在流波殿無日無夜不想著陛下——”
“葉寶林。”段臻平平地道,“是殷娘子要見你。”
葉紅煙抬起身子,幽幽淚眼覷了一眼太上皇,才稍稍轉(zhuǎn)過身子,看向殷染。
***
葉紅煙比殷染大了五六歲年紀,此刻看去,樣貌已顯出三旬婦人的成熟,眼角壓下細細的紋路,都由脂粉輕抹開了。殷染看著這個妝容精致的女子,一時想不起來那個曾經(jīng)抱著年幼的自己輕輕拍哄的紅煙姐姐,該當是什么樣子。
曾經(jīng)她被全家人丟在臟兮兮的后院里,紅煙是不是唯一一個過來尋她的人?
曾經(jīng)她被阿家打罵得遍體鱗傷,紅煙是不是也曾護過自己?
曾經(jīng)昭信君入門時阿家受氣,紅煙是不是站在阿家的那一邊?
她不知道,她都記不清楚了。
葉紅煙被囚禁流波殿日久,對外間事情不甚了了,看到殷染時吃了一驚,表情慌亂,拿不定對她該用什么稱呼。半晌,卻聽見殷染先喊了一聲:“紅煙姐姐。”
葉紅煙全身一震。經(jīng)了戚冰小產(chǎn)一案的打擊,經(jīng)了幼帝猝死的驚嚇,經(jīng)了高仲甫、高方進失勢的劇變,這個女人顯然已不能再抬高了聲氣說話,看了殷染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瞼,道:“殷娘子……有何吩咐?”
殷染微微一笑,“葉寶林言重了,我此來,是想與您敘個舊。”
葉紅煙咬住嘴唇。
“您陪著先母十余年,陪著我,也有十余年了。您對我,恩同保傅,情同姊妹,我是從不敢忘的。”殷染笑道,“如今您是宮中的貴人了,論輩分,都可算是太妃——您該知道,我對您是決沒有惡意,您不必如此緊張。”
葉紅煙抬起眼來,又忍不住轉(zhuǎn)頭去看太上皇,后者卻自顧自地沏起了茶來。她的手指抓緊了袖口,袖中的東西冰涼滑膩,讓她稍稍找回了一些底氣:“殷娘子如今也將是貴人了,又何必對宮中舊人行下馬威?”
她這話一語雙關,既暗指陳留王將登大位,又把太上皇也歸為“宮中舊人”一列;聰明是聰明,可惜有些小氣。果然太上皇不會受這個激,而殷染笑意卻更深了:“什么下馬威,我是聽不懂的;只是前些日子,昭信君曾問了我一個問題,現(xiàn)在我想原樣問葉寶林一遍。”
葉紅煙低聲道:“什么問題?”
“我阿家,是有何處對你不好嗎?”殷染凝視著她,漸漸地笑容斂去,眼中蒙上一層悲哀來,“你是如何勾連上高方進,害了我阿家的?”
葉紅煙沉默了。
她顯然不想說,但此刻的情勢,顯然是不說則無法脫身。而太上皇終于開了口:“方才殷娘子同朕說,至正十四年,高方進為高仲甫搜集廢太子的罪證,中有一條,便是你告訴他的。”段臻沉靜地問,“是如何一條罪證,葉寶林莫非不記得了?”
葉紅煙倉促抬眼,卻撞進太上皇那雙深不見底的瞳眸。她曾和這個男人同床共枕,她也曾為這個男人爭寵賣嬌,但她和高方進他們一樣,都認為這個男人軟弱可欺、不足一哂,從來沒有當真把他放進眼里過——可今日她卻要懷疑,他其實全都知道。
天心昭然,察而不言。
“高方進已在詔獄里受刑了。”段臻凝住了她,“他該說的都說了,現(xiàn)在,朕想聽你說,葉寶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