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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賢妃跪地接旨。
“前敕:諸與高仲甫、淮陽王逆案相關者,皆賜死,毋待赦。賢妃許氏矯詔誤國,大逆不道,今賜白綾三尺,鴆酒一杯,匕首一柄,措刑全尸,以公王法。”趙亨低身道,“賢妃娘子,請吧。”
“妾,”許賢妃深深地叩下頭去,“叩謝上皇恩典。”
(二)
九月廿九,趙亨從興慶宮急急趕入大明宮來,在清思殿外跪了一個早上。
直到段云瑯終于慢悠悠醒來,坐上輪椅行出寢閣,看了腳邊的趙亨一眼,懶懶發問:“何事?”
“陛下,太上皇請您去見他一面!”趙亨的額頭觸地,聲聲哀求,“他是真的病了,陛下,您看……”
“朕不去。”段云瑯淡淡地道。另一個內官上前給他推著輪椅,眼看要遠去了,幾句冷漠的話又飄進了趙亨的耳朵里——
“讓他別那么急著去死,好吃好喝地供著,有什么藥都給他用上。他那點算盤我還不知道嗎?他死了,篡權弒父的罪名便算我的。這遺臭萬年的生意,我不做。”
趙亨全身打了個寒顫。再抬身時,圣人已不在了,清思殿里空空蕩蕩,只有簾帷拂動,在虛空里發出振振的響。
威儀孔時,君子有孝子。
當真是孝子。
***
段云瑯坐在書閣里,他身后的衣桁上懸著兩件明黃的大禮袍服。左邊是一套帝王袞冕,玄衣纁裳十二章,日月山河,堂堂皇皇。右邊是一套皇后袆衣,素底玄里,深青織錦,刻繒彩繪翚文,莊重典雅。
他自己卻只穿了一件月白的里衣,赤著足,膝上放了一冊舊佛經,他翻了翻便覺再無意趣,抬起頭,日正當中,日光透過窗紗,一層一層地將清思殿的陳設染上似真似幻的朦朧顏色,像是清晨時分還未散去的夢境。
“劉垂文!”他抬高了聲音喊。
“陛下?”閣外接話的卻是個面生的小宦官,“劉公公去大理寺宣旨啦,沒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陛下有何吩咐?”
段云瑯眼中光芒突然一緊,像是被什么惡獸的利爪攫住了,恐懼襲上,迫得他不能呼吸。許是他沉默了太久,那邊的小宦官不由得又輕聲道:“陛下?”
他深呼吸一口氣,閉上眼道:“無事,朕在此處等他回來。”
***
這一日,太上皇的旨意傳入了大理寺。
殷染確乎是病了。但無人來給她看治,成日里,她只是懨懨地抱著膝蓋靠墻坐著,暮秋的濕氣從石磚縫里滲出來,冷到極處,留給人的只有痛苦的清醒。明明疲倦萬分,卻總是無法入睡,她害怕一切的夢境,悲傷的,歡喜的,清晰的,模糊的……
她有時會想他,有時不會,腦子里只一片空空如也,像是西風吹過的墓地,除了無用的骨骸,什么也裝不下了。
劉垂文走入這監牢時,看見的殷染,便是這副樣子。
關在此處的都是夷家滅族的重犯,連刑訊都不必用,只一日日等死罷了。殷染臉上身上沒有什么傷痕,只是太臟了,卻反而更襯出那一雙黑曜石似的眼睛,清澈透亮如兩面明鏡,任何人都能在里面照見自己的影子,不會多一分、不會少一分,不會壞一分、不會好一分。她身上衣衫襤褸,赤著雙足,足邊三只空碗,是今晨的飯菜,她吃得干干凈凈。
牢中的婦人們見到劉垂文,也見到了他身后的人端著的酒壺酒盞,頓時一片哭天搶地。其中昭信君的聲音高出眾婦,嘶喊著道:“新帝即位,當有大赦!憑什么今日處分我們?!”
劉垂文欠身道:“夫人,旨意寫得分明了,‘毋待赦’,便是要趕在十月初一之前啊。而況就算大赦天下,您的罪名,也在十惡之列,赦不了的。”
這話平平淡淡,就如閑話家常,一眾婦人娘子卻哭喊得更厲害了。昭信君忽然撲上前抓著欄桿道:“那她呢?”她伸手指向數丈開外的那一間冷清囚室里的人,“她也在不赦之列嗎?”
劉垂文掠了一眼,便道:“她也在不赦之列。”
昭信君的表情竟然平息了。好像是聽聞了世上最痛快的消息,半晌后她笑出了聲來,“那就好。總算姓段的人,沒有一個會手軟的。”
***
秋末冬初的陽光,慘淡淡地,攀上了石墻透入高窗,仿佛灑下一片銀白的□□。午時將至了,劉垂文命人在每一間囚室前擺了一大盤御膳佳肴,三葷兩素,配的酒一律用大內的秘色瓷盛裝,泛出透明的淺青色。
那色澤殷染是熟悉的,當她每每在黎明時分送別段云瑯,天邊那寥廓的黎明,便是這樣澄澈的淺青色。她有些恍惚地看著那杯中酒液,想到他總愛在她耳邊輕念的那首詩。
夜半來,天明去。花非花,霧非霧。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
劉垂文隔著欄桿望著她。她低下頭,將那膳盤從小洞外拖了進來,執起了筷子。這是最后一頓飯了,許多人吃不下,她卻吃得十分專注,眼神里跳躍著沉默的光。菜中油鹽很多,口味上佳,卻難免令人口渴,有人忍耐不住去喝了酒,便倒下了。
見到有人倒下,情知這酒中有毒了,女人們更加恐慌,哭聲怎么都壓抑不住。殷畫靠過來,輕聲說:“阿染。”
殷染的筷子一頓。
“抱歉。”
殷畫說完,便執起酒杯,朝殷染遙一舉杯,微微一笑,一飲而盡。
***
午時三刻,鐘聲敲響。
再不自盡,便要由官差逼著自盡,那也就太難看了。
殷染伸手去拿酒杯時,一個聲音忽然顫抖著響起:“娘子!”
她抬起頭,劉垂文已流了滿臉的淚,抓著欄桿看向她,再顧不得欽命的儀態。身畔死尸環繞,哭泣不絕,她卻很平靜,亦或許只是僵硬了——
她說:“他讓我去死的,對不對?”
劉垂文咬住了牙,哭得沒有一點聲音,只那一雙眼睛定定地凝視著她。
她又說:“你讓我相信他,對不對?”
劉垂文哭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