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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間的時候,蘇冷對李尤尖說:“離江橙遠點。”
“為什么?”李尤尖不解。她覺得江橙挺好的,聽說,江橙家庭條件也不好,兩個人在宿舍,是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
“我不喜歡她,不想你和她做朋友,你有不我就夠了嗎。”
李尤尖時常覺得蘇冷挺幼稚的,不過,她需要患得患失嗎。
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班干選舉如期進行,蘇冷不感興趣,拿剪刀在抽屜里偷偷幫李尤尖剪她的馬尾分叉。好多,怎么都剪不完。李尤尖的頭發很長,但總有種糙感,近看更會發現很多根發絲已經枯黃了。
李尤尖很緊張,怕被班主任發現,偷偷拽一下蘇冷的手。
臺上,積極競選的同學正在激情演講,蘇冷就和李尤尖說悄悄話。
“要不找個時間,我陪你去和老班說一下,讓你調寢。”
李尤尖微微驚訝,她一緊張眼睛就習慣眨個不停。“不好吧,我能調去哪里呢,誰也不想混寢。”
兩人完全不同頻,聽到她的話,蘇冷更激動,認定她其實也不想混寢,拍了一下桌子:“晚修我們就去找老陳說!”
她動靜不小,引來不少目光,李尤尖急忙抓住她的手往下壓,蘇冷笑呵呵把食指放在唇邊。
到最后班長競選環節,蘇冷印象中,前面已經有好幾個人長篇大論從各方面論述了自己參選的理由、優勢和未來目標。最后一名競選者上臺,全班議論聲突然多起來,嘰嘰喳喳的,和之前一派嚴肅沉悶是完全不同的氛圍。
男孩步伐輕盈走上臺,個子很高,皮膚有種比女孩子更白的純凈感,唇色紅潤,但整體一點也不柔。他表情很冷,因為青春期,隱約冒頭的青茬不會顯臟,像打了陰影,脖子那連喉結凸起的線條都格外流暢。
很簡單一句:“談時邊,我有能力和信心帶領班級前進,也期待和同學們共同進步。”
說完,他挑了根粉筆,洋洋灑灑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觸飄逸,但力量蒼勁,字如其人。
靜默一瞬后,臺下響起轟鳴掌聲,久久停不下來。
“嘁,裝逼佬……”
談時邊目光往臺下角落一掃,李尤尖心驚,連忙挪了一下身體,自以為能擋住靠在窗邊的蘇冷。
螳臂擋車。
談時邊勾了勾嘴角,黑亮的眼里沒有笑意,颯然轉身將粉筆一扔就下臺了。
明明他只是一個人,可走出了繁花簇擁的壯闊氣勢。
李尤尖目光熱熱追隨一路,蘇冷湊上來慫恿她:“我們不要投他,投個女班長吧。”
李尤尖肩膀一緊,呼吸緊促,勉強沖蘇冷笑笑:“你也不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一下把蘇冷問住了,她歪歪腦袋竟認真想了想,自己是不是給李尤尖造成了很挑剔的不好印象:
這個女孩子怎么誰都不喜歡呀?
兩人目光一對,不約而同笑了。
“我記得,昨天你問我,覺得季見予帥還是談時邊帥?是這兩個人名吧。”
聽到那個名字,蘇冷一瞬間準備好了搖旗吶喊,很酣暢。
“其實我覺得,老陳最帥。”
李尤尖忍不住捂嘴竊笑,臉都熟成爛蘋果了。“我也是。”兩人動靜太大,正準備唱票的老陳眼風一掃,覺得這兩個女孩子奇奇怪怪,一直在說小話,才開學第二天,有這么熟嗎?
晚修一結束,蘇冷真的拉著李尤尖往辦公樓跑。
老陳沒正面回應她們的訴求,也是那種會陰陽怪氣的老師:“換到哪?你倆住一間,晚上熄燈了也能挑燈夜聊對嗎?”
李尤尖知道老師是在點她們下午選班干那會兒開小差,臊得不行,唯唯諾諾:“不是的,老師。”
“老師,我們下午是夸您帥呢。”
老陳冷不防被嗆住。
蘇冷他是收到過上頭打招呼的,公安局局長千金,中考6A+進來的,方方面面都足夠耀眼,城里富養的孩子,的確和小地方上來的不同。
“老師你怎么耳朵紅了?”
老陳其實在師資團隊里是小陳,未婚,戀愛都沒談過幾回,青春都奉獻給教育事業了,被班里女同學夸,一時有些難以招架,抵唇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蘇冷!注意態度。”
“起義失敗了。”
蘇冷心灰意冷,走出教學樓就明目張膽拿手機出來和楊易杰吐槽。
“陳冰看起來挺好說話一個人,怎么這么老古董,怪不得年紀輕輕就發毛稀疏了。就一句話的事,不能調就不調了,他搬出好多大道理從天南說到地北,我耳朵都起繭了,比我爸還能叨叨。”
楊易杰本來還有點生氣她下晚修就溜,可現在只顧著發哈哈哈。
“要不要我換衣服去接你。”
“不用了,尖尖還沒出來呢,我等她。”
“你看你,好心辦壞事了吧,害人家挨一頓訓。”
蘇冷郁悶要死,不想和他聊天了。但又坐立不安,不知道陳冰單獨把李尤尖留下來到底要干嘛。
她站在臺階上放空,晝夜溫差還是挺大的,她只穿一件短袖,無知無覺站在風口,耳邊只剩下馬尾與塵沙糾纏的窸窣聲響。
昏黃燈光下,蘇冷那縷伶仃影子忽然被一具更沉更濃的黑影覆住,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干燥鼻腔里早縈滿了比秋露更清爽的香。
她在心里默數,沒等到三,就高舉手機過頂,轉身力量太大,一大把馬尾像鞭抽在尼龍衣料上,利落一聲脆響。
他實在太高了,又站在兩三級臺階上,沒穿短袖,沒穿球衣背心,套三中的秋季校服,沒有一絲冗雜的干凈清爽。這個角度,頭發像特意梳過一樣,但又不缺那種隨手抓的灑脫慵懶,五官在夜色里,又在月光之上,分明俊朗。
蘇冷幾乎忘了呼吸,靈魂被季見予隔空逼迫著,發愣盯著他眉峰那道剛好被路燈眷顧的疤,像特意弄的斷眉,野性十足。
痛感是從心口那里逼上眼球的。
她一直試圖比較,到底是剪刀尖端戳到胸骨更痛,還是割破眼眶鮮紅的血流滿半個側臉更痛。
那年她去告狀,捂著胸口,裝到痛死的程度,所以真實感受到什么程度,似真亦假,分不清了。
蘇冷仰面看他,眨都不眨一下的眼睛,很快就被風吹出絲絲波瀾。
季見予淡漠臉上終于有一絲動容,嘴角彎了彎,聲音是沒有重量的。
“怎么,還想給我眼睛來一記?”
蘇冷徹底愣住,嘴巴合不上,很小幅度地張開,讓她看起來更楚楚可憐。
最后,把眼皮一垂,“是啊,我后悔當年怎么沒把你戳瞎。”
頭頂傳來一聲譏嘲,“你還挺狠。”
“怎么不同意我微信請求?”
他話突然密得像六月天毫無預兆的雨,蘇冷被澆得心煩,狠狠瞪他,臉不紅心不跳的:
“什么微信申請,每天這么多人加我,你又不備注,我怎么知道哪個是你……”
季見予視線一直鎖定她的唇,是那種很看的形狀,像長期抹了果凍,語速很快的時候那兩顆小白牙仿佛能隨時咬破,爆出樹莓色的汁。
“噢,我忘了你現在可是蘇冷大美女,人氣很旺。”
“你別陰陽怪氣,我什么時候不受歡迎。”
蘇冷毫不畏縮盯著他臉,是看著那根不聽話的短發是怎么從額頭落下來,松松搭在濃眉上的。
季見予那種少年氣也是不受訓的,絕不止風華正茂這么簡單。
“那我替你找找。”
蘇冷走神空隙,手機就被季見予輕而易舉拿走了。她下意識跳,揮臂去抓,完全夠不到,氣急敗壞威脅他敢?
季見予怡然自得摁亮屏幕,鎖屏是個小嬰兒,他忍不住低笑:“這么自戀啊,用自己當鎖屏的。”
蘇冷心快頂到喉嚨了,臉頰迅速發燙,腦海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他怎么會認出小時候的我。
“不是我,是網圖。”
從小到大蘇冷沒別的本事,撒謊信手捏來的功夫還是有的。
季見予不緊不慢,欣賞一會兒,睨一眼近在眼前的芳華少女。
她小時候,更像男孩子,臉頰肉堆成水蜜桃弧度。現在其實一點小時候的影子都看不出來了,臉小得精致,如果一頭烏黑油亮的發散下來,藏在里面,一手就能捧完。
最后,季見予嚼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評價:“嗯,的確夠去當網圖的水平。”
蘇冷又羞又惱,覺得他不懷好心,又是那副面對楊易晴狂傲輕佻的樣子——掃射到她頭上。
他把她當什么了,也對他愛而不得的苦怨少女嗎。
頭重腳輕一陣,蘇冷重重把手機搶回來,他不設防,單薄身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