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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之南咬了咬唇,終于沒有忍住,“關子衿偷了我用來加分的稿件,她自己本來就不在乎這個,為什么還要動我珍之重之的東西?”
她眼神清明,里面帶著幾分絕強和清傲,少女逆著光,寬大的校服下面是伶仃細骨,站在風中,看上去可憐極了。
“那個時候,你是說的呢?”徐之南轉過身來看著衛陵微笑。
那個時候,衛陵走了一步,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他對徐之南說,“那又怎樣呢?”
少女如遭雷擊。是啊,那又怎樣呢?關子衿不在乎,衛陵也不在乎。自己珍貴的東西,他們根本就不看在眼里。哪怕關子衿惡毒表里不一,但衛陵也照樣愛她啊。
就像她的感情一樣,在她眼中是最珍貴的東西,但在他們看來,如同一場笑話一樣。
她輕笑了一聲,聽得衛陵遍體生寒。徐之南在一片無望的感情中掙扎了那么久,又是他親手拿了根大棒把她打醒,難怪她會一直記這么多年。
關子衿對她的羞辱和報復,自己對她的輕視和不在乎,讓原本就心思重的徐之南一記就是這么多年。她不是什么心大的人,但還好理智,別人對她所有的傷害她都能找到一個最合理的解釋來替他們開脫,只有這兩件事情,讓她難以忘懷。
“從那個時候我就下定決心,就算你們不在乎,我自己也要過得比你們好比你們充實。”所以無論是后來上大學還是工作,徐之南永遠是最積極斗志最昂揚的那個。“以前我看著我做到的事情還傻傻地覺得應該要感激你們當時給我那當頭一棒,生病了才發現,哪兒能感謝你們啊,傷害過我的人留在那里的還是傷害,真正讓我站起來的是我自己。”
一直以來的心結終于說了出來,之前眼中的恨慢慢轉淡,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只是這一次,她的眼中多了一分默然。“衛陵,無論是后來,你對我冷暴力,把臟水往我身上倒,偏聽偏信,我都可以原諒你,只有這件事情,我不能釋懷。”而且是,越到后面,越不能釋懷。“加上孩子的事情,我更加不能原諒。只是打掉孩子我自己也有責任,不能全怪你,但這件事,”她搖了搖頭,“我忘不掉。”
“你喜歡關子衿,要包容她的所有缺點,并沒有什么錯。但不應該把你的這種包容建立在別人身上,尤其是,在改變別人命運的生死關頭。”
“我......”衛陵伸出手,想重新把徐之南拉回來,但他剛動,徐之南就轉身過去,輕輕躲開了他的手。衛陵心里,像是被什么刮了一下,又涼又痛,他的手停了一下,還是義無反顧地伸出去,抓住了徐之南的袖子。還好這次她沒有躲開,衛陵的手中多了一片柔軟的衣服,然而心中的窟窿卻怎么也填補不上來。“對不起......”好像說什么都是錯的,都是多余的。這么多年她一直記在心上,那就肯定不是他一句遲來了這么多年的“對不起”能夠彌補的。
“對不起我什么呢?”徐之南轉過頭來看著他,“衛陵,你曾經對關子衿那么好,甚至連自己的是非都丟棄了。我雖然不屑,但我也羨慕她啊。可是要你放棄你的是非觀,再像維護關子衿那樣維護我,且不說我會不會跟她一樣當個小人,就是你要做,我也不屑。”
“一邊不屑,一邊又羨慕,你說我應該怎么辦呢?”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倦意,仔細聽來好像有一股繾綣的味道。衛陵心中卻陡然生出一股慌張出來,他不由得抓緊了徐之南的衣袖,像是承諾一樣,“你大可不必羨慕她,你是你她是她,各人有各人的過法。”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續道,“我們兩個時間還長,我陪在你身邊的時間比在她身邊的時間更長,只要你愿意,有的是時間和機會讓我彌補以前帶給你的傷害。”
“是啊,你說得對。我是我她是她,我們兩個原本就是不一樣的人,沒必要處處跟她比。”她低頭澀然一笑,“以前或許還會覺得自己比不上她,總攢著那么一口氣,現在卻覺得,關子衿也沒什么了不起。我是應該放下。”她轉過頭來看向衛陵,“思來想去,讓我不再鉆牛角尖最好的辦法,就是我們兩個分開。這樣對你對我都好。”
衛陵身體一僵,立刻就要反駁,徐之南卻看穿了他的想法,苦笑了一聲說道,“衛陵,你現在不愿意跟我分開,無非是因為我倆在一起待久了你熟悉了不肯換個人罷了。但是我們兩個畢竟沒有感情,以前是我剃頭擔子一頭熱,現在連我也涼了下來,你覺得我們兩個就算現在不離婚,又能夠走多遠?況且,只要有一天跟你在一起,關子衿帶給我的陰影就一天不會消下去。時間長了,你覺得我們能走多久?”她閉了閉眼睛,剛才那番情緒波動讓她有些疲憊,“還不如現在就分開。”
衛陵低下頭看著她,苦笑了一聲,“我以為......你肯把藏在心里的事情說出來,是放開了。沒想到......”沒想到是連他一起放下了。“之南,你看著我,是不是覺得很難受?”少年時代的陰影是因為他,孩子沒有了是因為他,那么多年的感情沒有恰當對待還是因為他。如果他是徐之南,只要看到自己這張臉,一定會很難受的吧?
徐之南卻搖了搖頭,“在以前,看見你就是我最大的歡欣。”她的話聽得衛陵幾欲落淚。是啊,那個時候她雖然痛苦,但依然身在地獄仰望天堂。因為自己就是她身邊唯一一道光芒。可那個時候,他又在哪里呢?是在懷念關子衿,還是在關菲菲身邊?總之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曾陪在徐之南身邊,給她片刻的溫暖。
“之南,如果,我是說如果......”衛陵的聲音帶了幾分哽咽,“我從今往后,愿意放下關子衿,一心一意地陪在你身邊......你可還愿給我這個機會?”
話音落下,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聲比一聲響得更厲害。
微光之中,徐之南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有苦澀也有遺憾,她轉過臉來看向衛陵,“太晚了啊。”
“衛陵,太晚了。”
話音未落,已經是泣不成聲。
她低下頭,將臉上的黯然藏起來。世間總有那么幾分陰差陽錯,她曾經陷在這段愛情中難以自拔,等到她的心冷了又冷涼了又涼的時候,衛陵才來給她遞上一件衣裳。可那衣裳在暖和,都沒有辦法焐熱她那顆在冰水雪地里反復浸泡過的心。
眼睛又脹又痛,有溫熱的淚水從眼角流下來。衛陵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好,協議書我簽。”
好像有一縷靈魂從他身體里飛快地離開了。
☆、45|第33章
第四十五章
衛陵晚上做了個夢。他夢見好多年前,還在高中的時候,他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頭頂陽光灼眼,身旁有綠樹遮陰,他抬起頭就能看到不遠處的樓上站著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女。臉色蒼白,頭發垂臉,面容模糊。他努力想要看清楚那個少女的面容,但看了很久還是失敗了。身邊的高樓在瞬間垮塌又馬上建起來,衛陵覺得他好像走在底片上面,再看時已經離過去好遠了。他遠離了高中學校,置身于s市世界聞名的商業街上,他再也找不到那個面容模糊的少女了,身邊人那么多,他卻倍感孤單。身后,再也沒有那樣一道溫柔的目光,無論是他在哪里,總是追隨著他了......
猛地睜開眼睛,外面靜謐的月光從窗外透過來,衛陵偏了偏頭,身邊空蕩蕩的,除了他再沒有別人。
偌大的一張雙人床,已經失去了它的女主人。衛陵翻了個身,將自己的臉埋進柔軟的被子里面,有眼淚靜默地流了下來。
徐之南說她小心眼兒,妒忌心重,但當他答應離婚的時候,她還是把協議書拿回去改了,贍養費少了許多。說到底,徐之南還是善良,就算他曾經那么傷害她,真的到了見真章的時候,她比誰都容易心軟。刀子嘴豆腐心,說的就是徐之南這種人了。
衛陵有心把贍養費多給她一些,徐之南現在沒有工作,還生著病,錢于他而言反而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了。誰知道她卻拒絕了。“我把你之前擬給我的協議書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只是想氣你,讓你嘗嘗我當初的感受。現在反正你也答應了,沒必要了。”
當初她的感受,衛陵算是有了體會。然而他當初是當真的,徐之南卻是鬧著玩兒的。終究不一樣。
衛陵翻身過來,仰面躺在床上,他這一生,愛過兩個女孩兒。徐之南之后,他想,再也不會愛上誰了。
睜著眼睛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雖然滿臉倦容,但衛陵覺得自己還好。今天是個周末,不用去公司,衛陵趁著徐之南沒有來收拾東西之前,細細地看著這個對他來講還很陌生的“婚房”。
房間很整潔,應該是有人經常打掃。徐之南的東西都被裝在箱子里,粗粗一眼看過去,沒多少她生活的痕跡。衛陵想起,她說她那套小房子是在他們結婚后不久就買了,算算時間,應該是孩子流掉的時候。徐之南從跟他在一起開始,就一邊在計劃自己的后路,衛陵無法想象,如果是自己會是種什么心情。尚且沒有來得及體會伴侶帶來的歡欣,就要忐忑地為自己離開他時做好準備。一段感情要多絕望,才會一邊清醒又一邊沉溺?
住進來的第一天,衛陵就知道抽屜里靜靜地放著一枚婚戒。那是他送給徐之南唯一的東西了,可她從來沒有戴在手上過。是不敢還是怕觸景傷情,衛陵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因為不愿意。
徐之南離開之后,他時常一個人坐在窗前靜靜地出神。她曾經對自己的說的那些話,像是電影膠片一樣反復在他腦海中來回拉動。他想起她做手術之前,對自己說的,不愿意把孩子的事情告訴他,一方面是害怕他因為關子衿的死遷怒到孩子身上,另一方面是害怕他看見了那個孩子傷心。這些年她從來不愿意提,想來也是因為接受不了孩子離開的事實,索性從來不提好了。
這樁樁件件,真要算,不知道要怎么償還她。大概是欠的債太多了,徐之南也不指望他能還回來了,干脆跟他離了婚,從今往后兩人各自天涯,婚嫁各不相干。過往種種雖然給了她很大的傷痛,然而痛苦已經造成,就算報復衛陵也不會讓她好受,干脆離開他,來個眼不見心不煩,好像看不見他,就沒什么事了。
人大概是要到了相同的境地才能感受到當初別人的傷痛,那個孩子不曾在衛陵肚子里待過,甚至連他的存在都是在過了很久以后徐之南告訴他的。按理來講,他的痛應該少很多了,但為什么,他總是能夢見那個沒有緣分的孩子呢?
后知后覺,有的時候反而不是一種幸運。原本的痛苦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反而因為后知道,夾雜著內疚和自責一起,被無限放大。有些人心大不在乎,可以幸免于難。但有些人,就沒那么幸運了。
衛陵有多痛苦,徐之南自然是不知道的。趁著年關還沒有完全過完,她買了些東西去看望導師。徐之南一個本科生,能夠一出校門就在s市政法界站穩腳跟,導師的作用不可小覷。大概是因為她從來不喜歡走歪門邪道,努力上進,連帶著旁邊的人看了也要拉她一把,無論是以前在學校還是后來出了校門參加工作,徐之南過得都還算順風順水。如今她當不成律師了,總要去跟導師說一聲的,況且,今年她還沒去給他老人家拜年了。
快到大年了,該走親戚的也差不多回來了,挑在這個時候正好。徐之南買了些東西,又拿了些家里帶過來的特產,選了個導師師母都在家的日子,開車過去了。
導師還住在f大附近的小樓里,那里隨便一個衣著普通的老年人都是某個方面的大儒,來到了這里,人甚至會不自覺地帶上幾分虔誠。
師徒兩個坐在陽臺的花架下面聊天,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小陽臺上種著碧綠的青蔥和蒜苗,聞起來噴香。明明是個說出來讓業界抖三抖的人物,如今卻被老太婆支使著坐在那里理蒜苗。他照例問了問徐之南最近的情況,聽到徐之南說她辭職了,便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我聽何粵說了。他帶他老婆過來給我拜年的時候就提起過這件事情,言語之中對不能維護你,頗為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