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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知淵這才正眼睛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側的小侍童,十三四歲的樣子,也跟努兒瓴一般在腦后扎了個齊馬尾,是個十分漂亮的孩子,只是一直面無表情,像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單獨安排一間房?這莫非是大公的孩兒?游知淵吩咐過后,悄悄問了努兒瓴的副官,其副官只意味莫名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黃陵與東旌辰在側廳注視著他們的舉動,等主廳人都離去后,黃陵端坐于位,面容沉靜如水。他未曾料到來人竟是克蒙二王子,軍中許多士兵在轉移駐地時見過他,說起他流傳最多便是殺神二字。將士們見慣殺戮,只是他們傳聞這努兒瓴殺人手段極為殘忍,開膛剖腹,卻未致人于死,任人眼見慘狀,他卻若無其事。此子議和……他起身對東旌辰道:“六爺,此事有異,您身份貴重,此地恐不宜久留。”
東旌辰嚇了一跳,“當真?”他自小養尊處優,大小事都有母妃護著,皇兄頂著,殺生也不過是隨皇兄去南郊狩獵而已,哪里見過這等陣勢?思及自已可能身首異處,便驚得一身冷汗,他是一會也不愿意呆在這云州城了,“然而皇兄有旨……”
黃陵點頭,“主上旨意不可不從,末將也有一要事請六爺去做。”
“……何事?”東旌辰憋了一會,才不情不愿地問道。
“還望六爺快馬加鞭,去告知曲州駐軍,令駐守將軍派兵救急。”
東旌辰暗地松了口氣,干脆應下,“本王定盡力而為,只曲州離此,來回便需兩日……”怕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六爺莫憂,末將認為一日便夠了。”算算日子,也該差不多了。
“咦?”
黃陵也知東旌辰是個閑散的主兒,暫不與他多說,“萬福,你與六爺同行。”
“是,將軍保重。”萬福應得十分干脆。
“事不宜遲,立即啟程罷。”
長年戰場廝殺,開口便是軍令如山,連東旌辰一王爺之尊,也不禁立刻聽命道好。待出門卸馬,又覺自個兒丟人了,除了皇兄,還未曾有人讓他這般順從。
兩匹快馬自街道飛馳而過,竟也沒能引起百姓的注意,只因人心惶惶的他們全都望著客棧方向。
方才商議之時,克蒙來使說為表誠意,克蒙大汗準備三十六名美人獻與大景皇帝陛下,除卻隨侍士兵,望能允許五十一人入境,游知淵無法,只得應允。待安排了努兒瓴,又將府里安排不下的克蒙隨從打發到州里唯一的客棧里頭住下。
這一住,讓云州百姓忐忑難安。雖聽說克蒙使者是來議和的,百姓竟都無法歡喜起來。過往的燒殺搶掠歷歷在目,這些異族當真已放了屠刀?
饒是惴惴不安,夜里府衙依舊絲竹聲起,鶯歌燕舞,克蒙王子鳳眸慵懶,卻也是一派愉悅之相,觥籌交錯,美酒一杯杯入肚。終而不甚酒力,由帶來的兩名侍婢攙扶回房,婢子低頭推開房門,努兒瓴大公踏過門檻,抬手輕揮。
侍婢躬身疊手,關門而退。
燭火陰暗,角落處一名渾身被縛的赤裸少年口含異物跪在那處瑟瑟發抖。
克蒙二王子薄唇勾起噬血笑容,緩緩走近。
緊閉的窗戶外頭突地風云詭譎,烏云遮月。
竟是一夜無話。
☆、第十章
次日清晨,黃陵自客棧丁字房中出來,自樓下隨意找了一處坐下,向小二要了一壺酒,幾個饅頭,兩碟小菜,默默地吃著早膳。
客棧里稀稀落落坐著一些閑人,他們點一壺茶,聽著說書先生高談闊論,俗稱“早課”。
“……建元三年,硝煙四起,亂世英雄。我大景王朝始皇中原問鼎,建立大景江山,定都長陽。各朝皇帝勵精圖治,開疆擴土,終成東方三大國之一。而今我朝廣德皇帝陛下,年僅十歲登基,在其皇叔、攝政王輔政下,十六年來國泰民安……”留著山羊小胡子的老先生在臺上慷慨激昂,
“帝三歲能識,四歲而詩,天資絕倫,博覽群書,文韜武略。帝未及束發,皇太后薨,攝政王病,豫親王與邕親王叛亂,以兩地前后夾擊之勢緊逼帝都。我英明少年天子……”說書者停下動作,滿懷敬意地正東合拳行了一禮,才接著道,“早以先知卓見傳駐扎豫親王附近的威武大將軍一道密旨,待豫親王離開封地未州未多時,將軍便已秘密攻下未州,帝同時派人以豫親王身份離間邕親王,導致兩人不消時日分崩離析,危機消散于無形。同年,帝親政,大婚。”
聽客聞此言,交頭接耳,三五成群議論紛紛,臉上多是敬仰自豪之意。
黃陵輕笑,將杯中水酒一飲而盡。
暫住的客棧的克蒙隨從也陸陸續續地出了房門,似是被人點了啞穴,個個一聲不吭,見了同伴只打個面照,魚貫而下。
客棧掌柜的和小二都暗自吞了吞口水,推搡著不敢上前,此時一冒失婦人自廊中沖出,眼看就要撞上前頭將要獻給皇帝的美人,而那美人似是背后長了眼睛,身形一偏,那婦人有驚無險,站穩了身子拍拍胸脯,一抬頭卻見一行異族高大男女側目而視,她頓時發起抖來,“抱、抱歉,奴家、奴家并非有意……”
險些被撞的美人冷冷掃了她一眼,轉身下樓。
這一幕插曲全然落入黃陵眼中,他不動聲色地看了那冒失婦人的背影一眼,異光閃過。
正午時分,衙門皇榜處貼出告示,九重深宮太妃病逝,皇帝純孝,悲痛不已,國師焚香告天,令百姓齋戒一日,戌時于河放燈祈福。
看榜處人人失色,甚而良善婦人血色失盡,雙唇顫抖直念阿彌陀佛。
“貴朝皇帝至孝。”努兒瓴在府衙中聽聞消息,淡淡對陪同的游知淵道。
“我皇宅心仁厚,厚澤蒼生,實為我朝之福。”游知淵有榮興焉。
努兒瓴抬起茶杯,吹開里頭茶梗,“那么今夜云州百姓都要出城祈福么?”
“非也,放燈向來是婦人之事,男子不便陪同。”
“嗯。”努兒瓴點了點頭,低頭優雅地品了口茶。
這日的下午似乎過得奇快,頂上的日頭像是被誰追趕,一眨眼便落了山下。勞作的農夫收了活,擺攤的小販收了工,各家的婦人叫著自家小孩,匆匆準備著祈福用的燈和香,戌時剛過,婦人們就領著小孩兒急急往城東郊外的起沙河走去,仔細一看有些小婦人眼兒都紅了一圈,似是也為皇帝失母悲傷不已。
前前落落半個時辰,出城的都差不多了,勞作了一天的男人們也管不得許多,留了門倒頭便睡。街道上一片清冷,只有院里的狗時不時嗚吠兩聲,還有那斷斷續續的尖銳鳥叫之聲。
云州城陷入死寂,知州府衙內卻還有聲息,努兒瓴大公頗有興致地與游知淵天南地北的閑聊,突地又說起今日祈福一事,“寶地習俗規矩頗多,孤自以為了解許多,卻從不知還有這放燈祈福之事。”
游知淵道:“大公有所不知,這放花燈一事景朝流傳已久,只是如今甚少提及罷了,想來是陛下孝心,不忍太妃受累,才令我等祈福。”
“原來如此。”努兒瓴了然笑道。
“下官冒昧,不知克蒙一族有何習俗?”游知淵畢竟是文官,見努兒瓴提及風土人情,他也趁著話兒問了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