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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雞鳴,郭瞿于宮門處徘徊許久,終得到再召。
才入內,便見數名侍衛架著個女子往外去。那女子昏迷不醒,披頭散發,左右兩頰分黥了“誹”、“謗”二字,烏青的字跡旁依稀可見斑斑血跡,狼狽可怖。
此女正是宴上誣告王后的婢子。
郭瞿眼皮一跳,趕緊攔住問道:“爾等往何處去?”
侍衛一見是是他,便停下腳步,恭敬達道:“大王有令,將此女送予鄭姬一觀,以示懲戒。”
郭瞿心中一緊,趕緊擺手示意他們離去。
鄭女為翁主之女,不可上刑,大王便以此女震懾之,想來是當真憤怒了。劉延壽與鄭胥自不會愿交出鄭女任憑處置,這其中的代價,恐怕只有以舉國之力來償還了。
殿中,劉徇面色冷凝,甫見郭瞿便問:“君卿,事可已妥?”
郭瞿自袖中取出早已早已預備的竹筒,交予他手中。
劉徇取出其中竹簡一掃,當下冷笑一聲:“萬事俱備,劉延壽今日必要就范。”
……
卻說劉延壽與鄭胥二人,此刻正于屋中來回踱步,相顧愁眉。
宮人待其倒甚禮遇,被衾床鋪,酒水飲食,一應俱全,只是他二人既知今日之事,竟是鄭冬蘭惹出后,哪里還能安睡?
尤其方才,劉徇更將那受黥刑的女子送來以觀瞻,更是教他們心神不寧。
劉徇此舉何意?難道當真要他們將鄭冬蘭交出,如此婢般受刑罰懲誡?這如何能夠?
鄭冬蘭悔不當初,數日前,她派人暗中尋往巫祝廟求藥時,曾得表兄劉安信,言語隱晦,只勸她行端坐正。她仗著劉安不知內情,又聽了那個名喚阿姜的婢子之讒言,并未懸崖勒馬,如今卻釀成大禍。
她望著那昏厥不醒的婢子,又驚又駭,生怕自己也會落此下場,遂撲通沖父親與舅父跪倒,哭求道:“阿蘭已知錯,先前實在是受奸人挑撥,才一時鬼迷心竅……舅父,父親,千萬救救我——”
畢竟是親生骨肉,鄭胥立時便心軟,將女兒扶起允諾道:“阿蘭,我與你母親只你這一個女兒,便是豁出性命,也不會讓你落到如此下場!”
倒是劉延壽,心中一個咯噔,遲遲不語。他對這外甥女雖也疼愛,卻到底不是親生女兒,眼下憐憫有之,更多的卻是怒其不爭,若為一個鄭冬蘭,要徹底與劉徇交惡,似乎并不值得。
一時氣氛有些凝滯,鄭胥父女二個皆眼巴巴望著劉延壽,只等他表態。
劉安自然明白父親心思,只能勉強安慰:“事發時,我已主動將解藥交出,表妹亦主動坦白,蕭王素有仁善之名,既王后無大礙,表妹表妹應當不會受如此酷刑。”
他面對此情此景,亦是無力。
那日他發現表妹行事蹤跡后,便又派人去了那巫祝廟中求了解藥。他雖不知表妹究竟意欲何為,心中卻有不好的猜測,思慮再三,終還是派人悄悄往信宮中遞了話,一個給表妹,勸其行端坐正,一個則給阿姝,暗示她小心為上。
可惜,一個也未成。
如今這局面,只怕真定一國將付出不小代價。
四人正如熱鍋螞蟻,卻聽門外一陣響動,竟是劉徇至。
只見他推門而入,面色冷峻,再無往日常有的和煦微笑,鋒利目光一眼便掃向瑟瑟低泣的鄭冬蘭,刮得她越發抖如篩糠,不敢再抬眼。
“此女誹謗,下場諸位已見。”他雙手背后,睥睨四人,好不迂回,直入主題道,“卻不知鄭姬之罪,該當如何?”
四人皆是一凜,鄭冬蘭從前只將劉徇當作個溫潤如玉,謙和寬容的正人君子,不想他亦有這般冷漠迫人的一面,頭一個頂不住,撲通又跪下:“大王恕罪,妾知錯!”
劉徇俯視她片刻,雙手在背后攥緊,忽然換上溫和的笑容,轉目望向劉延壽與鄭胥:“鄭姬乃翁主女,翁主與我亦算同宗,我自不會太過苛責。”正當幾人稍松一口氣時,他卻話鋒一轉,“鄭姬既信巫祝,不妨從此常留廟中,潛心修行吧。”
“不!”鄭冬蘭先是一瞬茫然,待反應過他話中之意,頓時驚聲尖叫,直撲向鄭胥懷中,“父親,我不要!”
若當真入了廟中,往后哪里還有王公儒士之家能瞧得上她?這一生的姻緣際遇,怕是都要到頭了。
鄭胥亦是氣急敗壞,顧不得禮儀,僭越罵道:“劉徇,你——欺人太甚!”
便是方才猶豫不決的劉延壽,亦覺此種處置實在重了,搖頭道:“你難道不怕從此與我真定為敵?”
目下,劉徇雖有些聲望,到底滿打滿算,也只區區三五萬人,而真定,卻有十萬兵馬之數,無論如何,都不該輕易樹敵。
卻不料,劉徇聞言,笑得越發和煦。
“諸位居我信都多日,怕還不知吧?中山與巨鹿二郡,正欲聯合舉兵,直撲爾真定小國。”
說著,他取出方才自郭瞿處取來的軍報,直接遞過。
劉延壽、劉安與鄭胥三人錯愕,趕忙取出竹簡細看,登時大驚失色!巨鹿郡守薛尚聽聞真定有聯劉徇,對巨鹿兩面夾擊之意,便趁其國中無人之際,聯中山郡守何泰,共舉八萬兵馬,共圍真定。
“孤何時要擊巨鹿——”劉延壽目眥欲裂,倏然回過味來,怒視劉徇道,“是你!你這小人,在外散步這樣的消息!我當真看錯了你!”
劉徇此刻已不見一分怒意,施施然行至榻邊,端坐而下:“我原也十分愿同真定結盟,奈何我早陳無聯姻之意,爾等卻屢屢逼迫于我,無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未待劉延壽開口辯駁,他又道,“況且,我早知真定空有兵馬,卻無良將。”
他一語道破劉延壽與鄭胥心中之事,令此二人面色變幻不定。
真定國小,靠著這幾年天下劇變而收編了不少往來的流民散兵,卻實無能練兵用兵的良將。無戰事時,尚可以人數唬人自保,一旦開戰陷困,便會不堪一擊。劉延壽與鄭胥正是因此,才急于尋一可信之人投靠。
劉徇對此早有察覺,卻不十分確定,直至如今見二人面色,方知自己猜測一點不錯。若他從前未娶妻,此番興許會將計就計,先娶鄭女,將其國中兵馬收入麾下后,再從長計議。
可他既已被迫娶了妻,便覺不愿再重蹈覆轍,被人逼迫。以女子為籌碼成事,實非大丈夫所為。
他不再多言,冷冷道:“話已挑明,時日不多,諸位自斷。”
說罷,起身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