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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太子(一)
初平九年, 海內安定,民生漸復, 百官奏議早立儲君。
正值秋日, 有宮人從千秋萬歲殿歸來,言陛下散朝會后即將歸來時, 也將議儲之事一并說了。
帝后素來和睦,無話不談,宮人們也從不避諱在皇后面前言及這等朝政之事, 劉徇身為天子,更時常主動將政事告知阿姝,而阿姝亦有分寸,不但自己甚少干涉,更囑咐趙氏家族勿自恃貴戚, 行事張揚。
阿姝此刻正將才四歲的女兒阿綺抱在身前, 對著妝奩替她細細梳發。
年幼的小女娃粉面俏生生的, 像顆飽滿圓潤的蜜桃,秀麗的眉目稚氣未脫,卻已顯出與母親如出一轍的姝麗風姿。
許是因方才同堂姐阿黛在一處瘋玩, 此刻阿黛已被難得入宮來的阿昭帶回府上小住,阿綺則因年紀小, 仍留宮中, 目下靠在母親懷里沉沉睡去,額角還沁著汗珠,烏黑柔軟的發絲黏在粉白的肌膚上, 嬌憨不已。
阿姝愛憐地親了親女兒的粉面,越發放柔手上動作,一面替她擦拭細汗,一面梳理發絲。
待那宮人輕聲細語說完,阿姝才放下手中木梳,小心翼翼起身,在女兒腦袋下塞了個軟枕,又替她蓋上薄被,摸摸她面頰,方引宮人到外間,一面命人備湯羹,一面問:“如何說?”
那宮人笑道:“百官皆推舉東海公,陛下自然也屬意東海公,今日雖未下定論,然瞧這情形,應當便要定下東海公了?!?
三年前,阿綺周歲時,劉徇便將幾個小子各自賜名封號。阿黛因其父劉徜被追封為齊王,便作了翁主;阿綺則為舞陽公主;破奴得名劉沅,封山陽公;青雀則名劉陽,得封東海公。
阿姝聞言,不由追問:“山陽公如何說?可有不滿?”
那宮人細想了想,搖頭道:“婢不知,只記得當時看來,并無不妥?!?
阿姝稍稍松了口氣,卻仍未全然放心。
破奴如今已長作十六歲的少年,正是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時候。他雖素來與她這個作叔母的親厚,又心性豁達開朗,可到底幼時曾有數年,都被叔父當作嗣子一般教養,此刻議儲君,不知是否心有不悅。
正待宮人取了備好的湯羹入內后,便聽殿外傳來一陣歡快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少年清脆的喚聲:“母親!”
阿姝忙快步迎去,一對上青雀神采飛揚的面容,先是一笑,緊接著便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些,阿綺正累得睡著了,莫將她吵醒?!?
青雀才自朝會上散下,還穿著一身規整的深衣,聞言嘻嘻笑了聲,一面先沖母親作揖,一面又探了腦袋往內室看了眼,待見到妹妹還熟睡著,才拍拍胸脯松口氣道:“幸好幸好,小阿綺還是沒醒。小女娃真能睡!”
阿姝忙著替他將外衣除下,聞言佯怒道:“阿綺今日與阿黛姊姊一同瘋玩了一陣,這會兒累了,你小些的時候,可比她更能睡。”
青雀聽了這話,小臉笑作一團,羞澀地吐了吐舌頭。他已然十歲,在外人面前已能作出一副沉穩的模樣,可一到父母親人面前,卻又露出一副天真小兒的模樣。
阿姝給他換上更寬些的袍服,又揉揉他腦袋后,便開始翹首望著殿外。
青雀仰面望著母親,也跟著看過去,嘻笑道:“母親實在瞧父親何時回來嗎?”
阿姝難得面有紅暈,聞言不由又伸出一根纖細食指,輕戳了戳他的小腦袋,嗔道:“你這孩子,明知故問?!?
話音才落,寬闊的道上,便能見劉徇領著破奴大步行來的身影。
阿姝這幾年早已全然褪去了少女的稚嫩,變做一個成熟溫婉,姝麗端柔的婦人,可此時一見夫君,卻下意識露出個欣喜又羞澀的純稚笑容來,仿佛又成了多年前那個教人怦然心動,過目難忘的少女。
正行來的劉徇顯然也已感受到妻子的注視,不由也跟著笑起來。
他年近不惑,身形比過去略寬了些,眼角的紋路也深了些,發間銀絲也多了些,儼然是個已入中年的男子,不復年輕力盛時的玉樹臨風與英姿勃發。
可望著妻子時盛滿溫柔愛意的眸光,卻一如往昔。
這模樣,落在阿姝的眼里,仍是當年那個英俊而溫潤的青年。
“小兒,我回來了?!眲⑨卟盘と氲钪?,便先拉住阿姝的手說,一雙眼仔細將她從上至下打量一番,仿佛怎么也看不夠似的。
阿姝被他目光看得面熱,礙著兩個孩子還在一旁,不由扯扯他衣角,悄然瞪一眼,最后又指指內室,輕聲道:“阿綺正睡著呢。”
說著,又扶起才拱手行禮的破奴,柔聲道:“莫這般多禮,桌案上有盛好的羹,正熱著,快去飲些吧。”
待兩個孩子都坐在榻上,她才引劉徇入屏風后的內室,一面替他更衣凈面,一面小聲道:“聽聞今日夫君與朝臣們議立儲君,皆推舉青雀,那破奴——”
她話未說完,手上才將腰帶解開,卻被劉徇一下抱進懷里,低頭吻住雙唇,好半晌,直至她面上紅暈加深,才漸漸放開,含糊輕笑道:“我早說過,要讓咱們的小青雀做太子,將來做天子。放心,我曉得你要擔憂,早已同破奴事先說過此事了。他與他父親果然是一樣的,是個有擔當有志向,又是非分明的孩子,我還要多謝你,將他教得這樣好……”
阿姝聞言,這才全然放下心來,正有些心神恍惚時,又被他摟在懷里親了起來。
二人情意漸濃時,榻上忽然傳來一聲嚶嚀,竟是方才正酣睡的阿綺悠悠轉醒,正睜著迷蒙的雙眼好奇地望著父母,奶聲奶氣道:“父親和母親在做什么呢?”
阿姝登時羞得面紅耳赤,將臉埋在劉徇胸膛,輕捶了下他以示不滿。
劉徇亦是有些尷尬,不由輕咳一聲,拍拍阿姝后背安撫后,才將她放開,換上慈父的笑容,行到榻邊,俯身下去望著女兒因酣眠而在面頰上留下的紅痕,伸手揉了揉,道:“母親照顧你和兄長,太辛苦啦!父親便親親她,教她不那樣辛苦。”
說著,也不待阿綺多想,便話鋒一轉:“阿綺快別犯懶啦,快起來吧,破奴阿兄與青雀阿兄已經在飲熱羹啦!”
阿綺還小,一聽父親這話,便很快將方才的疑惑忘在腦后,一骨碌自榻上爬起,顛顛兒的邁著小短腿跑到外室,喚道:“阿兄,快給阿綺留些呀!”
青雀笑著不說話,作勢要把她的那份拿走,破奴卻趁妹妹生氣前,主動取過,送到她口邊,耐心地喂她飲下。
阿姝也已替劉徇換好衣裳,步出內室來,與孩子們坐在一處。
阿綺似是又想起父親方才的話,圓圓的眼眸轉了一圈,愛嬌地靠到阿姝懷里,還沾了羹漬的小嘴湊到阿姝左邊面頰上,響亮地親了一下。
阿姝一愣,一面摟住女兒,一面取巾帕擦凈面上污漬,笑道:“阿綺這是怎么了?”
阿綺一臉正經,指指一旁正同飲湯羹的劉徇,道:“方才父親說,母親照顧兄長與阿綺辛苦了,親一親就不辛苦了,所以阿綺要親一親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