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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喜歡。
連帶著頭頂螺旋槳的聲音竟也變得格外動聽起來。
陳野閉著眼躺坐在座椅上,修長的食指在玻璃杯中的冰塊上慢慢兒打轉,等到指腹變得濕潤,變得紅潤,才時不時抬起一點距離,由著水珠輕輕淺淺匯聚之后重新砸在冰塊上。
座椅后方的狗才醒,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想要站起身,卻發現手腳都被綁著,無論他嘗試用嘴還是費力掙扎,那種結只會越來越緊。他忽然聞到一股味道,廢氣很喇嗓子,心中猛地一顫,聲音抖得跟撥浪鼓似地:“是...是誰...你是誰...”
陳野不緊不慢地敲了敲杯子。
狗聽到召喚,肘腿并用地爬到他腳邊。
太黑了,狗看不清,因為眼鏡沒了,只能靠嗅覺。
他鞋子上有股惡心的味道,但是狗難以用匱乏的言語來形容,畢竟平時演講的稿子都是找人寫的。
沒有靈感,但是小心思良多。
狗張大嘴,想要撕咬他的鞋子,只循著氣味,鞋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來回地逗他玩。
可是這樣,狗會大叫,會不耐煩,甚至會生氣。
“你放了我,我有錢,我有很多錢的,我是國防部的情報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
“是嗎?國防部的情報員不是都被送進綠島監獄了嗎?哪里還來的什么情報員。”
狗心中大驚,立時求饒:“我錯了,你要讓我付出什么代價都行,只要你保我一條性命。”
陳野慢慢睜開眼,側頭睨趴在腳邊的男人,猛地抓住他油光錚亮的黑發扯到直升機門邊,清涼巨風吹得狗肥頭圓耳發懵,他驚恐地呼救,怎奈這是六千米高空,連鳥兒都沒有一只。
如何能救得了他。
天邊逐漸光亮,陳野的臉半藏在鴨舌帽下,俯身貼耳,勾起嘴角,“你覺得從天到地,這樣的距離算不算大代價?”
不等狗吠,陳野聲音極低地貼在狗耳朵旁:“可我怎么舍得讓你付出代價呢。蔣先生,我好久沒聽你演講了,咱們今天來個巡回演講,好不好?”
“啊——!”狗脖子上拴得是條掛人結,笨拙肥大的身軀被吊掛在半空中,蕩來蕩去......
不懼時間,不論風雨,等一個黎明將至。
1988年,蔣經國不知何故去世,對外宣稱心臟衰竭,突然暴斃。
*
他有四年沒見她了。
今天是她二十歲生日。
天氣很好,太陽依舊很刺眼。
陳茵剛跑完八百米,整張臉白里透紅,累得不行,坐在主席臺階上,大口大口灌水。
臉頰上的汗混著純凈水滴落在她白皙的脖子上,隨著一呼一吸,水珠順勢而下,滑到她衣衫里。不遠處的許堯是翹課來找她,瞥見主席臺最高石階上一個戴著帽子黑衣黑褲的人一直盯著她,他只是瞟了眼,才笑著遞給陳茵紙巾:“給,擦擦吧。”
這是他們第二回講話。
第一回是......陳茵腦子發懵,一時半會沒想起來,亦沒接過他手里的紙巾。
片刻,她笑:“我有紙巾,謝謝。”
許堯略微尷尬,還是將紙巾放在石階上,又抬眼掃上面的人,還坐著,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著他們,只是這晴空萬里,日頭高曬的,那人也忒奇怪了。
陳茵拉回他的思緒問:“你......認識我?”
許堯可高興了:“認識啊,你阿爺在澳門好多賭坊,你爹哋還是明星,媽咪又是知名慈善家,誰不認識你啊。”
陳茵胡亂地擦擦汗,臉上笑容逐漸變淡,脫口而出,“不好意思,我不認識你。”
許堯臉上笑容收斂幾分:“我叫許堯,學校西門那個攀巖會所就是我和朋友組織的,你是我們其中一個會員。”
當時沒見過哪個內地大學還有攀巖俱樂部的,陳茵接了宣傳冊一瞧,每周七天,二十四小時無休營業,入會也就幾十塊錢,然而西門是黃金地段,一平米快趕上香港現市場價,若不提高會費,只怕是入不敷出,有什么意思呢,不缺錢?圖新鮮?搞慈善?
“是老板呀。”陳茵休息夠,站起身要往食堂走,沖他說:“生意興隆。”
許堯趕忙追上去,“一起吃飯?”
陳茵側頭意味深長地盯他幾秒,卻瞥見從許堯身邊快速走過的一個人。
許堯沒得到答復,心想,沒有答復的答復才是最好的答案。
她一直盯著那個背影,正好趕上下午最后一節課鈴響。
潮涌般的學生立時布滿整個林蔭大道,而那個背影早就已經淹沒在人海中。
陳茵忽然心跳的很快,她一句話未說地朝人群中央跑去。
“小野!”
“陳野!”
你問那個少年有沒有回頭?
陳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西門口的一家蛋糕店看到了那個身影,但很快地消失了。
她哐當推開玻璃門,又急又氣地大喊:“陳野!陳野!陳野!”
里面只有一個女店員和幾個在挑選蛋糕的學生,年紀都跟她差不多大,正稀奇式兒地打量陳茵。店員攔住她,“誒誒誒,同學,同學,你喊什么呀,你都嚇到我客人了!”
“你有沒有看見一個人,穿黑衣服戴著鴨舌帽,你有沒有——”陳茵抓住女店員胳膊問,余光掃見后門,她推開女店員,朝那扇門奔去,門的盡頭只有一間廁所半敞開,藏不住人的,四周是幾米的高墻,能藏到哪里?他在哪里?!
要是她再快一點,要是他再慢一點,要是她不去夏令營早點歸家,要是她能攔下阿爸阿媽,要是——
要是他們都在忘記的話,那她背負的愧疚只會愈發加深。在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對于再也沒有傳來陳野消息,家里人一致決定對外宣稱陳家小兒子去世了,或者干脆的,他們寧愿當成沒有這回事,甚至否定他的存在。至此整個陳家乃至新義安上下無論是誰都不允許、不可以提陳野二字,自欺欺人?
然而陳茵,對于知道真相的陳茵,他就像一根刺,銳利又野蠻,狠狠地在她心臟深處扎根發芽,開花結果。
沒有了。
陳茵嘴唇發麻,兇猛的眼淚如何也止不住。
店員安撫好,她低著頭,紅著眼,卻在櫥窗最不起眼的角落,瞥見了一個毫無裝飾寫有‘陳茵’二字的蛋糕。
陳茵兩個字,印在純潔無瑕的白色奶油上格外刺眼。
她從未覺得這樣疼痛,這樣難受,所以哭得更厲害了。
而外面站著的許堯目睹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