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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十余日，才是瞿塘峽。這水一發(fā)急緊。峽中有座石山，叫做滟預(yù)堆。四五月間水漲，這堆止留一些些在水面上。下水的船，一時不及回避，觸著這堆，船便粉碎，尤為利害。遐叔見了這般險(xiǎn)路，嘆道：“萬里投人，尚未知失得如何，卻先受許多驚恐，我娘子怎生知道？”元來巴東峽江一連三個：第一是瞿塘峽，第二是廣陽峽，第三是巫峽。三峽之中，唯巫峽最長。兩岸都是高山峻嶺，古木陰森，映蔽江面，止露得中間一線的青天。除非日月正中時分，方有光明透下。

數(shù)百里內(nèi)，岸上絕無人煙；惟聞猿聲晝夜不斷。因此有個俗諺云：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斷客腸。

這巫峽上就是巫山，有十二個山峰。山上有一座高唐觀，相傳楚襄王曾在觀中夜寢，夢見一個美人愿薦枕席。臨別之時，自稱是伏羲皇帝的愛女，小字瑤姬，未行而死。今為巫山之神。朝為行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那襄王醒后，還想著神女，教大夫宋玉做《高唐賦》一遍，單形容神女十分的艷色。因此，后人立廟山上，叫做巫山神女廟。

遐叔在江中遙望廟宇，掬水為漿，暗暗的禱告道：“神女既有精靈，能通夢寐。乞?yàn)槲姨赝幸粔襞c家中白氏妻子，說我客途無恙，免其愁念。當(dāng)賦一言相謝，決不敢學(xué)宋大夫作此淫褻之語，有污神女香名。乞賜仙鑒。”自古道的好：“有其人，則有其神。”既是禱告的許了做詩做賦，也發(fā)下這點(diǎn)虔誠，難道托夢的只會行云行雨，再沒有別些靈感？少不得后來有個應(yīng)驗(yàn)。正是：禱祈仙夢通閨閣，寄報(bào)平安信一緘。

出了巫峽，再經(jīng)由巴中、巴西地面，都是大江。不覺又行一個多月，方到成都。城外臨著大江，卻是濯錦江。你道怎么叫做濯錦江？只因成都造得好錦，朝廷稱為“蜀錦”。造錦既成，須要取這江水再加洗濯，能使顏色倍加鮮明，故此叫做濯錦江。唐明皇為避安祿山之亂，曾駐蹕于此，改成都為南京。這便是西川節(jié)度使開府之處，真?zhèn)€沃野千里，人煙湊集，是一花錦世界。遐叔無心觀玩，一徑入城，奔到帥府門首，訪問韋皋消息。豈知數(shù)月前，因?yàn)樵颇闲U夷反叛，統(tǒng)領(lǐng)兵馬征剿去了，須持平定之后，方得回府。你想那征戰(zhàn)之事，可是期得日子定的么？遐叔得了這個消息，驚得進(jìn)退無措，嘆口氣道：“常言‘鳥來投林，人來投主’，偏是我遐叔恁般命保萬里而來，卻又投人不著。況一路盤纏已盡，這里又無親識，只有來的路，沒有去的路。天那。兀的不是活活坑殺我也。”

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遐叔正在帥府門首嘆氣，傍邊忽轉(zhuǎn)過一個道士問道：“君子何嘆？”遐叔答道：“我本東都人氏，覆姓獨(dú)孤，雙名遐叔。只因下第家貧、遠(yuǎn)來投謁故人韋仲翔，希他資助。豈知時命不濟(jì)，早已出征去了。欲待候他，只恐奏捷無期，又難坐守；欲待回去，爭奈盤纏已盡，無可圖歸。使我進(jìn)退兩難，是以長嘆。”那道士說：“我本道家，專以濟(jì)人為事，敝觀去此不遠(yuǎn)。君子既在窮途，若不嫌粗茶淡飯，只在我觀中權(quán)過幾時，等待節(jié)使回府，也不負(fù)遠(yuǎn)來這次。”遐叔再三謝道：“若得如此，深感深感。只是不好打攪。”便隨著道士徑投觀中而去。我想那道士與遐叔素?zé)o半面，知道他是甚底樣人，便肯收留在觀中去住？假饒這日無人搭救，卻不窮途流落，幾時歸去？豈非是遐叔不遇中之遇？

當(dāng)下遐叔與道士離了節(jié)度府前，行不上一二里許，只見蒼松翠柏，交植左右，中間龜背大路，顯出一座山門，題著“碧落觀”三個簸箕大的金字。這觀乃漢時劉先主為道士李寂蓋造的。至唐明皇時，有個得道的叫做徐佐卿，重加修建。果然是一塵不到，神仙境界。遐叔進(jìn)入觀中，瞻禮法像了，道士留入房內(nèi)，重新敘禮，分賓主而坐。遐叔舉目觀看這房，收拾得十分清雅。只見壁上掛著一幅詩軸，你道這詩軸是那個名人的古跡？卻就是遐叔的父親司封獨(dú)孤及送徐佐卿還蜀之作。詩云：羽客笙歌去路催，故人爭勸別離杯。

蒼龍闕下長相憶，白鶴山頭更不回。

元來昔日唐明皇聞得徐佐卿是個有道之士，用安車蒲輪，征聘入朝。佐卿不愿為官，欽賜馳驛還山，滿朝公卿大夫，賦詩相贈，皆不如獨(dú)孤及這首，以此觀中相傳，珍重不啻拱璧。

遐叔看了父親遺跡，不覺潸然淚下。道士道：“君子見了這詩，為何掉淚？”遐叔道：“實(shí)不相瞞，因見了先人之筆，故此傷感。”道士聞知遐叔即是獨(dú)孤及之子，朝夕供待，分外加敬。

☆、第八十一章

話說唐肅宗乾元年間，有個官人姓薛名偉，吳縣人氏，曾中天寶末年進(jìn)士。初任扶風(fēng)縣尉，名聲頗著。后為蜀中青城縣主簿。夫人顧氏，乃是吳門第一個大族，不惟容止端麗，兼且性格柔婉。夫妻相得，愛敬如賓。不覺在任又經(jīng)三年，大尹升遷去了。上司知其廉能，即委他署攝縣印。那青城縣本在窮山深谷之中，田地磽脊，歷年歲歉民貧，盜賊生發(fā)。自薛少府署印，立起保甲之法，凡有盜賊，協(xié)力緝捕。又設(shè)立義學(xué)，教育人材。又開義倉，賑濟(jì)孤寡。每至春間，親往各鄉(xiāng)，課農(nóng)布種，又把好言勸諭，教他本分為人。因此處處田禾大熟，盜賊盡化為良民。治得縣中真?zhèn)€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百姓戴恩懷德，編成歌謠，稱頌其美。歌云：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閉門。百姓樂業(yè)，立學(xué)興文。教養(yǎng)兼遂，薛公之恩。自今孩童，愿以名存。將何字之？薛兒薛孫。

那薛少府不但廉謹(jǐn)仁慈，愛民如子，就是待郡同僚，卻也謙恭虛己，百凡從厚。原來這縣中有一個縣丞，一個主簿，兩個縣尉。那縣丞姓鄒名滂，也是進(jìn)士出身，與薛少府恰是同年好友。兩個縣尉，一個姓雷名濟(jì)，一個姓裴名寬。這三位官人，為官也都清正，因此臭味相投。每遇公事之暇，或談詩，或弈棋，或在花前竹下，開樽小飲，彼來此往，十分款洽。

一日正值七夕，薛少府在衙中與夫人乞巧飲宴。元來七夕之期，不論大小人家，少不得具些酒果為乞巧穿針之宴。你道怎么叫做乞巧穿針，只因天帝有個女兒，喚做織女星，日夜辛勤織纴。天帝愛其勤謹(jǐn)，配與牽牛星為婦。誰知織女自嫁牛郎之后，貪歡眷戀，卻又好梳妝打扮，每日只是梳頭，再不去調(diào)梭弄織。天帝嗔怒，罰織女住在天河之東，牛郎住在天河之西。一年只許相會一度，正是七月七日。到這一日，卻教喜鵲替他在天河上填河而渡。因此世人守他渡河時分，皆于星月之下，將彩線去穿針眼。穿得過的，便為得巧；穿不過的，便不得巧，以此卜一年的巧拙。你想那牛郎、織女眼巴巴盼了一年，才得相會，又只得三四個時辰，忙忙的敘述想念情，還恐說不了，那有閑工夫又到人間送巧？豈不是個荒唐之說。

且說薛少府當(dāng)晚在庭中，與夫人互相勸酬，不覺坐到夜久更深，方才入寢。不道卻感了些風(fēng)露寒涼，遂成一病，渾身如炭火燒的一般，汗出如雨。漸漸三餐不進(jìn)，精神減少，口里只說道：“我如今頃刻也捱不過了，你們何苦留我在這里？不如放我去罷。”你想病人說出這樣話頭，明明不是好消息了。

嚇得那顧夫人心膽俱落。難道就這等坐視他死了不成？少不得要去請醫(yī)問卜，求神許愿。元來縣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廟宇，塑著一位老君，極有靈感。真是祈晴得晴，祈雨得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夫人寫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廟祈禱。又聞靈簽最驗(yàn)，一來求他保佑少府，延福消災(zāi)；二來求賜一簽，審問兇吉。其時三位同僚聞得，都也素服角帶，步至山上行香，情愿減損自己陽壽，代救少府。剛是同僚散后，又是合縣父老，率著百姓們，一齊拜禱。顯見得少府平日做官好處，能得人心如此。只是求的簽是第三十二簽。那簽訣道：

百道清泉入大江，臨流不覺夢魂涼。

何須別向龍門去？自有神魚三尺長。

差人抄這簽訣回衙，與夫人看了，解說不出，想道：“聞得往常間人求的皆如活見一般，不知怎地我們求的卻說起一個魚來，與相公的病全無著落？是吉是兇，好生難解。”以此心上就如十五六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轉(zhuǎn)加憂郁，又想道：“這簽訣已不見怎的，且去訪個醫(yī)人來調(diào)治，倒是正經(jīng)。”

即差人去體訪。卻訪得成都府有個道人李八百，他說是孫真人第一個徒弟，傳得龍宮秘方有八百個，因此人都叫他做李八百。真?zhèn)€請他醫(yī)的，手到病除，極有神效。他門上寫下一對春聯(lián)道：藥按韓康無二價，杏栽董奉有千株。

但是請他的，難得就來。若是肯來，這病人便有些生機(jī)了。他要的謝儀，卻又與人不同：也有未曾開得藥箱，先要幾百兩的；也有醫(yī)好了，不要分文酬謝，止要吃一醉的。也有聞?wù)偌赐模灿姓垰⒉蝗サ摹Ｉ跏亲剿欢ǎ捍蟮种灰恼\他便肯來。夫人知得有這個醫(yī)家，即差下的當(dāng)人赍了禮物，星夜趕去請那李八百。恰好他在州里，一請便來。夫人心下方覺少寬。豈知他一進(jìn)門來，還不曾診脈，就道：“這病勢雖則像個死的，卻是個不死的。也要請我來則甚？”

當(dāng)下夫人備將起病根由，并老君廟里占的簽訣盡數(shù)說與太醫(yī)知道，求他用藥。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這個病從來不上醫(yī)書的。我也無藥可用。唯有死后常將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漸漸甦醒回來。那老君廟簽訣，雖則靈應(yīng)，然須過后始驗(yàn)，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到底不肯下藥，竟自去了。

也不知少府這病當(dāng)真不消吃藥，自然無事？還是病已犯拙，下不得藥的，故此托辭而去？正是：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兇事全然未保。

夫人因見李八百去了，嘆道：“這等有名的醫(yī)人，尚不肯下藥，難道還有別一個敢來下藥？定然病勢不救。唯有奄奄待死而已。”只見熱了七日七夜，越加越重。忽然一陣昏迷，閉了眼去，再叫也不醒了。夫人一邊啼哭，一邊教人稟知三位同僚，要辦理后事。那同僚正來回候，得了這個兇信，無不淚下，急至衙中向尸哭了一回，然后與夫人相見。又安慰一番。因是初秋時候，天氣還熱，分頭去備辦衣衾棺槨。到第三日，諸色完備，理當(dāng)殯殮入棺。其時夫人扶尸慟哭，覺得胸前果然有微微暖氣，以此信著李八百道人的說話，還要停在床里。只見家人們都道：“從來死人胸前盡有三四日暖的，不是一死便冷。此何足據(jù)。現(xiàn)今七月天道，炎熱未退。倘遇一聲雷響，這尸首就登時漲將起來，怎么還進(jìn)行棺去？”夫人道：“李道人元說胸前一日不冷，一日不可入棺。如今既是暖的，就做不信他，守到半月二十多日，怎忍便三日內(nèi)帶熱的將他殮了？況且棺木已備，等我自己日夜守他，只待胸前一冷，就入棺去，也不為遲。天那。但愿李道人的說話靈驗(yàn)，守得我相公重醒回來，何但救了相公一命，卻不連我救了兩命。”

眾人再三解說，夫人終是不聽。拗他不過，只得依著。停下少府在床，謹(jǐn)謹(jǐn)看守，不在話下。

卻說少府病到第七日，身上熱極，便是頃刻也挨不過。一心思量要尋個清涼去處消散一消散，或者這病還有好的日子。

因此悄地里背了夫人，瞞了同僚，竟提一條竹杖，私離衙齋，也不要一人隨從。倏忽之間，已至城外。就如飛鳥辭籠，游魚脫網(wǎng)一般，心下甚喜，早把這病都忘了。你道少府是個官，怎么出衙去，就沒一個人知道？元來想極成夢，夢魂兒覺得如此，這身子依舊自在床上，怎么去得？單苦了守尸的哭哭啼啼，無明無夜，只望著死里求生。豈知他做夢的飄飄忽忽，無礙無拘，到也自苦中取樂。

薩少府出了南門，便向山中游去。來到一座山，叫做龍安山。山上有座亭子，乃是隋文帝封兒子楊秀做蜀王，建亭于此，名為避暑亭。前后左右，皆茂林修竹，長有四面風(fēng)來，全無一點(diǎn)日影。所以蜀王每到炎天，便率領(lǐng)賓客來此亭中避暑。果然好個清涼去處。少府當(dāng)下看見，便覺心懷開爽。“若使我不出城，怎知山中有這般境界？但是我在青城縣做了許多時，尚且不曾到此。想那三位同僚，怎么曉得？只合與他們知會，同攜一尊，為避暑之宴。可惜有了勝地，少了勝友，終是一場欠事。”眼前景物可人，遂作詩一首。詩云：偷得浮生半日閑，危梯絕壁自躋攀。

雖然呼吸天門近，莫遣乘風(fēng)去不還。

薛少府在亭子里坐了一會，又向山中肯去。那山路上沒有些樹木蔭蔽，怎比得亭子里這般涼爽，以此越行越悶。漸漸行了十余里，遠(yuǎn)遠(yuǎn)望見一條大江。你道這江是甚么江？昔日大禹治水，從岷山導(dǎo)出岷江。過了茂州盛州地面，又導(dǎo)出這個江水來，叫做沱江。至今江岸上垂著大鐵鏈，也不知道有多少長，沉在江底，乃是大禹鎖著應(yīng)龍的去處。元來禹治江水，但遇水路不通，便差那應(yīng)龍前去。隨你幾百里的高山巨石，只消他尾子一抖，登時就分開做了兩處，所以世稱大禹叫個“神禹”。若不會驅(qū)使這樣?xùn)|西，焉能八年之間，洪水底定？至今泗江水上，也有一條鐵鏈，鎖著水母。其形似彌猴一般。這沱江卻是應(yīng)龍，皆因水功既成，鎖著以鎮(zhèn)后害。豈不是個圣跡？

當(dāng)下少府在山中行得正悶，況又患著熱癥的，忽見這片沱江，浩浩蕩蕩，真?zhèn)€秋水長天一色，自然覺得清涼直透骨髓，就恨不得把三步并做一步，風(fēng)車似奔來。豈知從山上望時甚近，及至下得山來，又道還不曾到得沱江，卻被一個東潭隔祝這潭也好大哩。水清似鏡一般，不論深淺去處，無不見底。況又映著兩岸竹樹，秋色可掏。少府便脫下衣裳，向潭中洗澡。元來少府是吳人，生長澤國，從幼學(xué)得泅水。成人之后，久已不曾弄這本事。不意今日到此游戲，大快夙心。

偶然嘆道：“人游到底不如魚劍怎么借得這魚鱗生在我身上，也好到處游去，豈不更快。”只見旁邊有個小魚，卻覷著少府道：“你要變魚不難，何必假借。待我到河伯處，為你圖之。”

說聲未畢，這小魚早不見了，把少府吃上一驚，想道：“我怎知這水里是有精怪的？豈可獨(dú)自一個在里面洗澡。不如早早抽身去罷。”豈知少府既動了這個念頭，便少不得墮了那重業(yè)障。只教：衣冠暫解人間累，鱗甲俄看水上生。

薛少府正在沉吟，恰待穿了衣服，尋路回去。忽然這小魚來報(bào)道：“恭喜。河伯已有旨了。”早見一個魚頭人，騎著大魚，前后導(dǎo)從的小魚，不計(jì)其數(shù)，來宣河伯詔曰：城居水游，浮沉異路，茍非所好，豈有兼通。爾青城縣主簿薛偉，家本吳人，官亦散局。樂清江之浩渺，放意而游；厭塵世之喧囂，拂衣而去。暫從鱗化，未便終身。可權(quán)充東潭赤鯉。嗚呼。縱遠(yuǎn)適以忘歸，必受神明之罰；昧纖鉤而食餌，難逃刀俎之災(zāi)。無或*，以羞吾黨。爾其勉之。

☆、第八十二章

水底白沙沉沉，因水色透清，可望到很遠(yuǎn)之處。但顏惜月所指的地方雖有一陣陣的亮光閃現(xiàn)，具體景象卻看不清晰。

夙淵遲疑了一下，道：“要一起去看看嗎？”

“嗯。反正也沒法上岸。”顏惜月說著，便將一旁浮著的腓腓拉了過來。于是夙淵帶著她朝著那邊慢慢游去，那光亮依舊不快不慢地閃動著，若不是沉在湖底，倒像是天上的寒星熠熠發(fā)光。

湖底寧靜如夜，與上界的混亂完全是兩個天地，但和北溟相比，卻又缺少了艷麗的珊瑚與各色的魚兒，顯得冷清寂寞。

顏惜月隨著夙淵浮行了一陣，也未見到任何存有生命之物。待等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發(fā)出亮光的地方，才發(fā)現(xiàn)此處水流旋轉(zhuǎn)，白沙揚(yáng)起，在那湖底不時有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明光閃耀，從遠(yuǎn)處望來，便如燈火一般了。

腓腓好奇地沉下去撥弄，竟都是色澤透亮的水玉水精。

“嗷嗷！這個像小七！”腓腓刨出一小塊幽藍(lán)水精，興奮地來回打轉(zhuǎn)。顏惜月抬袖將七盞蓮華放了出來，蓮華休息已久，剛剛蘇醒時還有些迷糊，看到自己又沉在水底，不由驚訝道：“這又是哪里？”

“昆侖泉畔。”

本在上下浮動的蓮華忽而靜止了下來，緊接著周身散發(fā)出幽藍(lán)亮光，星星點(diǎn)點(diǎn)環(huán)繞飄揚(yáng)，便化為了透亮的精靈身姿。

“昆侖泉畔的湖底？”它聲音纖細(xì)，卻又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靈霈對我說過的地方！”

“是嗎？”顏惜月也很是驚訝。

蓮華繞著白沙中的各色水玉水精起落，灑落點(diǎn)點(diǎn)光芒，歡喜地?zé)o以復(fù)加。“靈霈說，我的原身就是昆侖泉浸潤的水精呀！他還說過，昆侖山是最接近神界的地方，圣潔無比，修仙之人都想登臨絕頂一睹云間真容。還有還有，他說以后會帶我來昆侖，看看我曾經(jīng)沉睡的舊地！”

顏惜月驚呆了。七盞蓮華素來懶散，能睡覺的時候絕不會主動出來，就連說話也是能省就省。可現(xiàn)在它卻像個活潑的小生靈一樣，繞著圈兒地在湖底飄舞，只因這里是它的故鄉(xiāng)，更是靈霈向往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