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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白事
白簾重重疊疊垂下來,微風吹過翻滾出一個個參差不齊的白浪,光從簾子縫隙里篩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斑馬紋。沈子焉掀開一塊又一塊白簾,卻像是怎么都掀不完。他越掀越快,越走越快,急切地找著盡頭。他汗流浹背,終于站在了最后一塊白布面前。
白簾后面影影綽綽有枯黃,大紅,有紫檀,好像還有漆黑。他顫抖著伸出手,有點不敢掀開,心里邊不舒服,像被吊著。驟然間,一陣狂風刮過替他做了決定,枯黃沒了,大紅也沒了。周遭的景一片狼藉,紫檀成了百草霜,他看清了,是一口落了灰的棺材,棺材里空空如也,不知道要填進誰。沒了燭光,叫人看不見前面。
又一陣風,燭光亮了,不是枯黃,也不是大紅,是幽幽的藍綠色,像是清冷的竹林里透進來的月光,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他視力有點不太好,沒戴眼鏡,費力地瞇起眼。
“哐當”一聲跌坐在了地上,黑漆漆的框里映著一張泛黃的照片——是李同文,騎在馬上的李同文。他跪在地上,爬向棺材,膝蓋摩擦著水門汀“咵咵”作響,費盡全部心力攀著檀木邊,棺材里好像又有東西了,一時間電閃雷鳴,他心一悸,沒了知覺。
還真被餛飩鋪的老板說中了,后半夜的時候“嘩啦啦”的雨傾盆而下,也不知道是憋悶了多久,砸在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放了一串炮仗,戚戚瀝瀝的。
沈子焉不怕雷聲,但的確是被驚醒的,醒來的時候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黏糊糊的難受。也說不清是天太熱,還是夢里嚇得。
李同文覺淺,尤其是沈子焉在身邊的時候,夜里更是留了半雙眼。他喚他:“子焉,子焉。”
他打開了床頭的壁燈,壁燈是暖黃色的,柔和精美地不刺眼,沈子焉卻惶惶不安地讓他關(guān)了。
聽到李同文的聲音,沈子焉一顆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撲似地抓著李同文,兩行清淚從眼角滑下。
“夢魘了?”
李同文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是心安的頻率。沈子焉委屈地搖搖頭,在他懷里一哽一哽。
“同文,等這段時間風頭過了,我想去浴佛寺拜拜。”
“好,我陪你去。”
“同文,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好不好?”
“我不舍得丟下你。”
沈子焉用手背把眼淚擼掉,伸出小手指,“那你要和我拉鉤。”
李同文被逗笑了,沈子焉臉上遮不住的急切,舉動又純真得很,像個要糖吃的孩子。這讓他想到了他們兩年少的時候,沈子焉跟在他后面一步一個“哥哥”地粘著他。
“好,拉鉤。”李同文伸出小手指,纏住他的。指尖交疊,好似一個同心圓。
月影照進屋子里,拉長兩個人的剪影,鋪在床幔上。纏纏綿綿地交疊在一塊。李同文在他額前輕烙下一個吻,“天還沒亮呢,我陪你再睡會,好嘛。”
沈子焉輕點腦袋,死死地抱著李同文不肯松手。李同文心里知道他該是做噩夢了,但沈子焉不說,他也不逼他,只顧著摟著他,給他遞點暖意過去,好叫他心理寬慰點。
“我的兒啊……”沈子焉和李同文還沒有走進弄堂口,里屋就傳來了凄凄切切的哭聲。按計劃他們今天特地安排好申報記者跟著一起來福州路上的小巷子,一半算是來吊唁這些不幸逝世的大學生,一半也正好借這個機會為自己做做名聲。
上海近幾年不如以前好管了,新思想的熱潮像蒲公英一樣撒在這片土壤上,工人和文人成了最惹不得的人,一個是城市運用的根基,一個口伐筆誅隨便寫上兩筆就能掀起一番波瀾。
吳淞碼頭上死得如果正好是一頭一尾一個工人一個學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