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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初綻
052
夜早已深,地牢之中。
死寂之中,嗶啵的燃爆音中混淆著細微的滴答聲,那滴答之聲卻是被懸掛起來的人形身上滴落的紅色體,濺落到地面上發出的聲音。
第五鶴的牙槽,深深地鑲進了口中的一截咬木之中,尚未凝結的嘴角血流再次流了下來,身體上混合著冷汗與血。
他低垂著頭,看樣子應該是昏了過去。
胡岱遠收緊了指間的鎖鏈,皮被長時間勒緊,顯出一種瘆人的紫紅色。
被折磨了大半個時辰,第五鶴終因體力不支,而昏死過去。
冷笑一聲,他扔掉那人小指細的鋼鎖鏈,轉身去取那火爐上燒得痛紅的鐵釬。
被燒得通紅的鐵扦透過高高凸起的鎖骨就帶出了段暗啞的黑色,焦糊的氣味兒,“滋滋”不休的聲響在鐵釬被抽出來之后依舊在蕩漾在空中。
被水浸過,單股有大拇指細的麻棕繩子,硬是隨著抽-搐的人形崩裂了幾層!
兩條帶鉤的鎖鏈,刺入第五鶴體內一絞便結出了一個紐,隨后未定的人形就被吊到了空中,鮮血從崩裂的灼疤處從半空揮灑下來。
“哈哈哈哈……”
猩紅的眼,森森的笑,胡岱遠桀桀的笑聲在骯臟濕冷的地牢里,格外恐怖駭人。
就在此時,一個人影慢慢從樓梯上走下來,衣角甚至沒有沾到半粒灰塵。
他穿著不合時宜的斗篷,帽檐將整張臉都遮住,身材也掩在寬大的衣袍之中。
“啪啪啪……”
來人輕輕地鼓了鼓掌,戴著面具的臉,在昏暗的地牢里,看不真切。
止住笑,胡岱遠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不甘,似乎有那么一霎那的哀怨,緊接著,便是單膝點地。
“恩公!”
“起來吧。”
來人揚了一下手,刻意發出尖細的嗓音,叫人難辨男女老幼。
胡岱遠恭敬地頓首,這才起身抱拳,“不知恩公大駕光臨,小的……”
那神秘人卻是打斷他,眼中出玩味的興致,目光灼灼地看向被綁縛的第五鶴。
“這人骨骼不錯,是個好料子!”
胡岱遠一怔,似乎未曾料到,當即不清那人的喜惡,只得提著自己的劍,隨在他后面,默不出聲。
他上前一探第五鶴的脈搏之后,伸手挑開,看了看他的眼皮。
只見第五鶴眼中黑色的眼仁已經完全翻了上去,整只眼睛只能看到布滿血絲紋路的白色。
不知是贊賞,還是責備,被喚作“恩公”的人瞟了一眼身邊的胡岱遠。
“也許昏過去對他是好事……”
來人幽幽開口,冰冷的話語,使得周身似乎也降了溫。
“恩公說的是!”
此刻的胡岱遠,宛若一尊沒有生氣的木偶,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
“好好看著罷!”
神秘人依舊用著那一副奇怪的嗓音,似乎有意隱藏起自己的身份。
幾個不清晰的字節,似咒似言一般的話語從神秘人口中剛一詠頌出,雙手上十個詭異的腫塊突然凸了起來,這十個腫塊剛剛一*,整個地牢中就似乎有數十個冤魂發出了一聲齊齊的嘶叫一般!
胡岱遠明顯感到四周濕寒了幾分,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按在手邊的一張木桌子上,內力全灌注進去,激烈的火花濺起來。
若不是周遭太過濕寒,那木頭早就能燃起來,而此刻只是冒出幾縷青煙兒。
這種感覺很怪異,冥冥之中,胡岱遠感覺到似乎有無數只看不到的眼睛在窺視著他,直到他將內力貫通全身,*循環了一個小周天后,這些無端出現的窺視才化作聲聲嘿嘿怪笑,好似“咻”的一聲沒有了。
那人指尖的腫起,迎風就長,一直長到二三寸長短的時候,它們動了!
得的很快,似跑似跳一般,自他的手掌跳向胳膊,再由他的胳膊跳向后背與前,像是一簇簇的小火苗,星火燎原。
所過之處,來人身上的黑色斗篷好似被某種無名的能量點爆了一般,碎裂成了一片一片,就這般盤旋在空中遲遲不落于地!
跳至前身后背的那些腫脹又大了不少,在他體內似乎有著不知是蟲,還是蛇的東西在不住撕咬,吞噬著。
那些久久飄落不落的衣衫碎片也開始起了變化……
它們似乎被一些奇怪的風裹挾在了一起,無數“嘰嘰”的廝殺拼鳴聲響起,那些被裹挾在一起的碎片居然相互吞噬了起來?!
胡岱遠幾乎不敢相信的眼睛,布片怎么會相互吞噬,可這些布片明明就是在相互吞噬!
相互吞噬之后的布片最終化成了或赤或白或青的九條單角飛蛇,每三條一種顏色!
這九條單角飛蛇聚在一起,吐出或白或赤或青的信子,齊齊向那人身上的腫塊飛去!
那些腫塊則仿佛突然遇到了生死仇敵一般,齊齊放下了在那人身上的撕咬,而齊齊向頭頂聚攏。
九條單角飛蛇嘶叫著向這些腫塊追去,兩方爭斗起來,一個個腫塊在頸上發出猛烈的嘶吼,不時地向圍著頸部盤旋的飛蛇發出挑釁的跳動。
透過他脖子上的皮膚,胡岱遠終于看清楚了那些腫塊的真面目!
它們居然真的是蛇!
猛然張開的巨口,上下兩顆銳利的長獠,不是蛇又會是什么?!
“來!”
胡岱遠聽到他口中喊出一句,緊接著,一些古怪的咒語響了起來,那人右手一招,九條飛蛇仿佛收到什么命令了一般,不再嘶叫,規規矩矩*到了他的右臂之上。
一條、兩條、三條……一共九條,三種顏色,纏在胳膊上,就如同色彩斑斕的手鐲。
他雙手捏了個萬字訣,忽而低低地誦道:
“天!”
“地!”
“冥!”
“人!”
雙手猛地合十,他暴喝了一聲:“歸宗!”
原本伏在他右臂上的九條有角飛蛇,化作了九道和它們原本顏色一致的火鏈,手腕一揮,九條火舌向第五鶴飛去!
九條火蛇在追趕之中自發地形成了一個圓形的合圍,不住地晃動著身體,呲出利牙!
卷二
初綻
053
地牢的高處,開了扇小窗。
窗外飛過一只老鴰,風吹得窗戶上鬼影森森。
那九條光影,在距離第五鶴身邊不足一尺的地方忽然停住了,首尾相銜,緩緩地繞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圈,漸漸停止了,定在半空中不動。
“可惜他暈過去了……”
神秘人似乎有些惋惜,披著的玄色斗篷早已在一炷香前成了滿地碎片,此刻的他只穿了一身深黑色錦袍,周身透著寒意,宛若一座未消融的暗色冰山。
干敏捷的身姿,整個人亦沒有一點多余,或一點缺憾。
只是那泛著金屬光澤的半張面具,嚴絲合縫地遮擋住了人中以上的面容,露出的*薄而泛著妖冶的藍。
他的眼中明明有著孩童般的清淺水霧,卻散發著一種異常的光彩。當他目不轉睛地露出玩味地神色,就會產生一種令人眩暈的恐懼的美。
“弄醒他!”
胡岱遠領命,上前一步,把手探到不遠處的水缸中,舀了滿滿一瓢水。
瓢中的水“嘩”得潑了出來,打在第五鶴身上,發出“啪”得一聲響。
懸掛的人形在冷水的刺激下一陣驚悸,尖銳的慘嚎,也隨之在地洞中四處*彈起來!
登時血流如注!
第五鶴在半空之中扭曲了幾次才又平復下來,一陣嘶啞*,他吃力地抬起頭,望向來人。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仍舊清亮異常!
神秘人轉身從地牢的角落里,取來一個酒壇,掌心一用力,拍開那酒封,徑直放在第五鶴腳下,他身上不斷滴落的血珠子,一滴滴落入佳釀之中。
血紅的火焰在酒壇的壇口翻騰了出來,原本靜止了的九條蛇如同瘋了般,瘋狂地擺著蛇尾,逐一飛入酒壇之中。
壇中立即發出了沉悶的“咝咝”聲,飛蛇似乎在其中兇猛廝殺起來,壇身不斷晃動,壇口甚至發出了輕微的一聲響,緊接著出現了幾絲淺淺的裂痕。
“我會記住你的……”
低沉的猶如禿鷲悲鳴的聲音帶著不甘,憤懣和怨恨低了下去,第五鶴身體上慢慢浮現出了幽藍的淺光,在空中簌簌而落的血霧飄落得更為滯緩了。
似乎過了半柱香的時辰,酒壇壇口的火焰已經完全消散去了,只有詭異的青紫色光芒在壇中閃爍不定,一如久置的骷髏頭骨之上的磷光般,妖異,鬼氣森然的青光!
酒壇開始劇烈地晃動,整個壇身“啪”得摔成了碎片,一只遍體暗紅鱗甲的四腳獨角毒龍從碎片中蜿蜒了出來。
那九條飛蛇……不見了……消失了……
附在第五鶴身體之上的幽藍光芒,一見這毒龍,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嚎叫。
那聲音,是從第五鶴口中發出的,盡管此刻,他已經再次昏死過去。
幽藍的光芒震顫著,就想從第五鶴身體中掙脫出來,那毒龍卻是更快。
一道紅色的閃電在空中一劃,就-入浮蕩在第五鶴上方,那還未完全掉落下來的血霧當中,炸作了一團青紫的火焰。
火焰燃盡,無數螞蟻一般的黑色塵燼仿佛活了過來一般向他的身體飛去。
那些想掙脫出來的藍色光芒,被那些黑色塵燼一起壓進了身體深處。
第五鶴滿頭的黑發,開始一點一點褪去了顏色,取而代之的是凄寒飛雪般無盡的白色!
那人這才收拾起笑意,眸子晶瑩,轉過頭,向早已陷入愣怔的胡岱遠開口道:“你覺得如何?”
“實在是過于血腥了些。”
胡岱遠說出心中所想,饒是見慣風浪,他仍是皺了眉,掩下那一絲翻騰的惡心。
他鳳眼忽然泯滅了孩子般歡樂的光,了無生氣,臉色也跟著晴不定起來。
胡岱遠見他蹙眉,忙再次開口道:“恩公神力,天下自是無人能及!小的只是不明白,費盡這般周折,究竟是為何?”
問這話時,他的眉宇之間,還是有一種暗而明亮交織的光,依稀能看出當年的風姿。
“因為……”
那人突然頓了頓,音量降下來,*卻還在翕動。
胡岱遠皺皺眉,前移一步,走近了些,口中疑惑:“恩公說些什么?”
“我說……”那人笑意不減,“你做得很好,不枉費我讓你重生一次……只是你千不該萬不該,想要碰那個女人……”
胡岱遠干瘦的身子猛地一顫,腳下一虛,身形一個踉蹌。
淡淡的粉色血痕,從他透著紫的唇角溢出。
那人慢慢將拳頭從他的心口掏出,掌中捏著個拳頭大的紅。
赫然是人的心臟,冒著熱氣,甚至還在一跳一跳,筋脈尚且連著膛。
他將手從他身上撤去,瞬了瞬目,但并無一句話。
“恩公,這是為何……救我……殺我……”
胡岱遠的五官都閃著血紅的光澤,艱難地啞聲發出最后一點兒聲響,然后身子一軟,跌落在他腳邊,雙眼瞪圓,竟是死不瞑目。
那人慢慢蹲*,滿手血污,歪著頭,將手在胡岱遠朱紅的衣襟上擦了又擦,似乎極厭惡那刺鼻的腥氣。
“你,對我已經沒有用了。”
一指頭低垂的第五鶴,他眼中一抹激賞閃過,“我找到更好的人選了!”
卷二
初綻
054
芙蓉帳暖,軟玉生香。
憶起幾個時辰前的歡愛,葉朵瀾咬住唇,盡管此時渾身酸軟無力,然而人命當前,只得忍住雙腿間刺癢的痛意。
鑒于清風縣此季的白晝仍顯炎熱,義莊內放置了大量的冰塊,還挖了冰窖,絲絲寒氣從地面上滲出,可是還是阻攔不住尸體腐爛的速度。
不嗔此刻只能不作他想,拉著朵瀾穿梭在尸體之間,深夜再次探訪義莊。
朵瀾擰著眉毛,沒再說話,但是她并不認為那是尸體的腐臭,那不是臭,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叫人渾身不舒服的味道,好像硫磺,又好像帶點兒酸氣……
死人頭上都戴著挽邊的黑帽,帽頂上縫著紅布做的小紅疙瘩,她本想去,又覺得對死者不敬,只好收回了手。
靈燈一直點著,風吹來,搖搖滅滅,閃爍間有些妖異。
她走走停停,不妨間被地上的一個*絆了一腳,“哎呦”一聲,膝蓋一軟,半跪在地上。低眼一看,原是一個突出來的小木樁,朵瀾正懊惱著伸手去揉揉腳尖,突然,地面上一抹暗色的污漬吸引了她的目光。
“怎么了,怎么了?”
聽到朵瀾呼痛的驚叫,不嗔飛身趕來。
朵瀾不回答他,直直盯著地上,急得不嗔連聲催問:“到底碰到哪了?”
她仍不理他,把眼睛湊近了,呼吸間覺得那股怪味道又濃了幾分。
待她看清了地上,原來那污漬是一小塊兒綠色,像是濃稠的汁凝固之后的樣子。
感覺到朵瀾的怪異,不嗔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一塊兒不尋常的地面,覺得腦子里好像調動起什么記憶一樣,可又說不出來。
朵瀾顧不得疼,伸手就要去摳下來看看,不嗔匆忙出手制止,厲聲道:“不要用手!”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白色的手帕,又在擺放守靈燈的長案上找到一細長的竹筷,慢慢挑起地上那一坨綠色的東西,小心地放在絲帕上。
“咝咝!”
剛一放上,突然就響起了一陣動靜,緊接著,那絲帕中央就燒出個大洞,頓時,一股綠色的冒著怪味的濃煙四散開!
不嗔早在情況不對的第一時間就閃開了,摒著氣,示意旁邊的朵瀾趕緊躲開。
朵瀾一邊憋著氣息,一邊探入懷中索,掏出一個小軟囊,倒出兩粒白色的藥丸,自己一仰脖吞了一顆,另一顆擲給不嗔。
不嗔一把接住,問也沒問,也一口吞下肚,這才敢恢復了呼吸。
剛要開口,大門忽地被驚天的爆炸聲炸開,一眾全身甲胄的黑衣人魚貫涌入,一片刀光劍影。
“什么人!好大的膽子,竟敢來這里,上!”
為首的一個高壯男子一揮手,數十壯沖上來,每個人在左肩,都繡著大片的赤色飛虎。
難道是名動京城的虎衛軍?怎的跑到了這名不見經傳的清風縣里?
來不及多想,不嗔已然從身后拔出劍,扯過朵瀾的右手,緊緊捏在掌中,率先沖出。
朵瀾強自使自己鎮定,被不嗔攥在掌中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虎衛軍,京中皇族侍衛中的一支,向來以死忠聞名,難道是來保護第五鶴的?
可是現在,第五鶴又在哪里呢?
來不及多想,衣袂翻動,她和不嗔,已經劈開了對方五六人的鋼劍,生生向大門殺開一條路。
手指在口中嘬出一聲響,不嗔向來平靜的臉上顯出一絲異動,回過頭沖朵瀾叮囑:“跟緊我!”
出了義莊,向北,是大片的空地,此刻亦有大片如潮水的黑衣人奔襲而來,雙拳難敵四手,朵瀾和不嗔,似是無論如何突破不了重圍。
那首領已經近身而來,高聲喊道:“速速就擒,可保你二人一條生路!”
不嗔哼了一聲,風眼一瞇,向西北角望了一眼,須臾之間,只見一黑色影子以驚人的速度飛馳而來。
竟是一匹純黑的烈馬,鼻孔噴著氣,一聲高亢的嘶鳴,四蹄帶起狂暴的灰塵,頭高高昂起,頗有桀驁不馴的神采。
足下一點,他騰身上馬,手一撈,夾緊朵瀾的腰,一收手,二人已穩穩坐好。
“抱緊!”
話音剛落,黑馬帶著兩人風馳電掣般沖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