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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花凋
085
寒冬遠未過去。
大片的雪瓣像是斷翅的蝶,從煙灰色的云層飄灑下來,鋪天蓋地。
長青的松木上,樹冠被白雪壓彎了些,褐色的樹皮上,似乎多了點兒什么。
紅色的體,還未凍結,一滴,一滴,落在厚厚的雪層上,凍出一個紅色的小洞來。
呼嘯的風聲,掩住了低低的痛苦呻-吟。
手指已經麻木,從傷處不斷傳遍全身的痛感,經歷了最初的鋪天蓋地,席卷全身,到現在,彷佛忽而偃旗息鼓了。
滿世界,除了微弱的心跳,她已經什么都聽不見了。
吃力地掀開唇,被冰住的唇畔,猛地被咧開,撕破后流出的血,溫熱了整張嘴。
“不嗔……”
只是發出兩個音節,她身上貫穿的那柄劍,就似乎更深入一分。
她甚至有一種錯覺,那冰涼的劍身,就貼著她的心臟。
寂靜如死的天地,沒有人來應答她。
眼神黯淡下去,腳下是橫七豎八的死尸,均是黑衣黑褲,臉上罩著黑色面具。
葉朵瀾不知,這是誰派來的人。
可是,她知道,他們是來搶人的。
一開始,她以為對方是沖自己來的。
直到最后,那一劍刺穿她的身體,將她死死釘在一棵樹上,她才終于明白過來。
他們是要帶不嗔走!
最后的一眼,是他因為恐懼而變形的一張臉。
然后,她慢慢合上眼。
再次醒來,她不知過了多久,昏沉的天色,完全估計不出時刻。
而從她周身干涸的血漬來看,起碼過去了一個時辰。
冷風灌入她破碎的衣角,發出嗚嗚的悲鳴。
葉朵瀾試著運氣,動一動僵硬的身子。
只一動,那種帶動渾身經脈的疼,再次傳來,腦后的靈臺,也跟著一跳一跳。
殷紅的新鮮血,從那里,滲出一大顆血珠,不等留下,便凝結成冰。
我要死了嗎……
眼前逐漸模糊,不只是雪花在飛舞,還有好多好多細碎的光。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火燙的感覺,血的腥氣一經蒸騰,噎住整個肺腔。
白色,滿世界的白色。
她咽下涌上來的血沫兒,沙啞地擠出單調的音節。
“望月,你在哪……帶我走……”
一雙紅色的羊皮靴子踩在雪上,綿細的雪粒粘在鞋底,那靴子的主人似乎因為冷,狠狠跺了跺腳。
“沒有人啊……夫人莫不是聽錯了?”
后面傳來嘰嘰咯咯的笑,另一個嬌俏的嗓音揚起,“你再好好找找,夫人總是不會錯的。”
之前的少女嘟噥了幾句,卻果真向前走幾步,睜大眼睛四處巡視著。
厚厚的金絲綠織錦緞織就的轎簾,被轎邊的侍女輕輕撩起。
雙手擁在紫金雕的雙耳銅手爐里,一個人輕輕邁出來。
白衣勝雪。
烏黑的發挽成髻,用一碧玉簪子牢牢箍住,耳上是一對兒色澤瑩潤的珍珠耳扣,除此外,發間身上再無其他贅物。
有些擔憂地蹙起煙紗般淡淡的黛眉,那女子輕啟朱唇。
“朱兒紫兒,再去看看,我這心里,不踏實啊……”
話音未落,走在前面的朱兒一聲尖叫,“啊……真的有人!”
她三步并作兩步跑去,無奈腳下的雪太深,等幾個人擁著那中年美婦過去,又是片刻。
那女人伸出手,拍了拍樹上人的臉頰,食指探在人中處。
因為重傷,葉朵瀾再一次昏死過去。
“還有氣兒,紫兒,快,封住她的心脈,喂她吃一顆‘續命散’;朱兒,小心地把她口凝結的冰融化掉,試著把劍拔出來,注意不要碰裂周圍……”
雖然焦急,然而話語卻是透著不慌不忙,女人從袖籠里掏出個錦囊,指尖一挑,再攤開手心時,已經多了一枚烏黑的藥丸,遞與一旁的紫兒。
只是幾句話的功夫,女人額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也不復方才的明艷。
“慢一些,將她抬到轎子里,你們幾個注意一定要穩,不然,她的腔會裂開……”
朱兒和紫兒點頭,后面又上來兩個手腳麻利的丫頭,四人將葉朵瀾從樹上輕輕拉離,托起四肢和肩背,穩穩地抬起來。
重新將手放入手爐,女子隨后緩緩跟上,臉色異常凝重。
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徹骨的寒,漸漸消散,再睜開眼時,自己居然躺在了柔軟的床鋪上。
影影綽綽一室燈火,映在對面的墻壁上。
不遠處的圓桌上,支起一座小小的銀燈,一個女子燒著手上的兩排銀針。
“你醒了?等一下,我把你體內的寒毒逼出來,還真是險呢,那劍離你的心臟,便只有那么一小段距離……”
聲音輕柔,說不出的好聽,如若不是對方一身婦人打扮,她都要以為,這女子不過雙十。
想要掙扎起身,然而還不等她支起上身,那原本在眼前的女子已經一個閃身,瞬間到了她面前。
十數被燭火淬過的細針,準確無誤地封入葉朵瀾周身的若干大,銀針扎入肌理,針身抖了幾下。
那女子莞爾一笑,“別動,你現在亂動,一會兒身體就會碎了!”
劇痛過去,轉而為四處流竄的淡淡麻癢,皮膚下的血似乎流動得極快。
扎入身體的針尖開始輕輕晃動起來,在小小得幾乎看不見的針眼兒處,漸漸浮現出淺淺的黑色印記。
那應該是她在雪地里待了太久,寒氣滲入體內,引發的毒癥。
女子輕輕抬起她汗濕的一張臉,仔細地審視了半天,在她眼前舉起一針。
“還有最后一,說說你是誰,來廣宋山做什么?”
葉朵瀾動了動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那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湊近了些,她身上淡淡的香氣,都傳入了朵瀾鼻中。
“沒有這針,你會很痛苦的,說罷。”
她盯著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的一張絕世容顏,慢慢啟唇道:“我是一個殺手,我要見呂書辭。”
“咦……”
那女人極為驚訝,直起了身子,玩味的表情一閃而逝。
“殺手不是應該到死都不說出自己的身份么……”
腦海中似乎浮現出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表情……
她彎了彎眉眼,果然信守承諾,飛快出手,將那最后一枚銀針扎入葉朵瀾眉心。
“我夫君下山了,你就安心在這住下吧,等他回來,我帶你去見他。”
是……黎倩?!
她失聲喊出這個名字。
黎倩似乎有些驚訝,半晌,才攏了攏耳邊的鬢發,悵然道:“我有好些年,沒有聽見過自己的名字了呢。小姑娘,你是從哪聽的?”
雖然她在笑,可是,驀地,葉朵瀾的背脊竄過一陣涼意。
要不要說,可不可以說?
她這邊正猶豫著,體內好像忽而出現了異動,只見身上的二十幾針齊齊搖動,發出金屬特有的“錚錚”之聲來。
“屏住氣,不要妄動!”
黎倩忽然坐下,按住她的肩。
那淺淺的黑色印記,不斷加深,擴大,最終,擠出皮膚表面。
絲絲烏黑發亮的血流,從各個針眼兒處緩緩流出。
松了一口氣,黎倩的白衣已被那污血蹭臟,她慢慢脫下自己和朵瀾最外層的衣衫,扔在角落的一個火盆里,點火燒了。
她的側臉,映在對面的墻上,被那一跳一跳的燭火照著,極美的輪廓。
葉朵瀾同為女子,也看得有些失神。
“是望月,汲望月……他提起過你……”
那伸出的細長手指,好像被肆虐的火舌燒到了似的,急急縮回來。
最后一片白色的衣角,剛好被燒成灰燼,落入火盆中。
一個被冰封多年的名字,突然就這樣輕易地從一個陌生人的口中說出來,黎倩有些百感交集。
那是怎么樣的一個名字呵,這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唯有她,被蒙在鼓里。
直到那最后一刻,殘忍的謎題才揭曉,她的愛使她成了一個最大的笑話。
“你……他是你什么人?”
顫抖出聲,還是壓抑不住心底的渴望。
朵瀾靠在床頭,半闔著眼,臉色終于恢復了些許正常,不再那么蒼白得可怕。
“我是個孤兒,被望月收養。”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可是有太多不被人知的甜與苦。
“收養……收養孩子……”
黎倩喃喃地碎念著,似乎累極,體力不支地靠在桌邊。
“他經常……望月他提起……”
“住口!”
黎倩美目圓睜,似乎在強忍著什么,手指狠狠摳著桌子邊緣,幾乎要按出血來。
“不管你抱有什么動機,要么,安安靜靜留在這里,要么,現在就下山!”
她一度溫柔的嗓音里,也添加了一絲凜冽來。
葉朵瀾情不自禁地噤聲,這女人身上,有一種不怒自威,令她有些沒來由地膽怯。
見她不說話,黎倩走近,平息了怒意,一緩慢地收回銀針。
“朱兒!”
她揚聲,喚著貼身侍女,“給這位小姐準備熱水沐浴!”
朵瀾看著她因為皺眉,而顯現出的眼角細紋,有些怔然。
就是她,就是她啊……
見黎倩要走,她不知怎么,忽然忍住全身的痛意,抓住她的手腕。
揚起臉,葉朵瀾鼓足勇氣,吐出一句話,“我叫葉朵瀾……”
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柔和,像個尋常母親那樣,撫了撫她額前的濕濕的發。
“真是好名字呢,你看上去,比輕兒還要小呢……”
朵瀾咬住唇,不知為什么想要辯白道:“我其實……只是……”
“真年輕……”她低聲重復,“年輕……真好……”
浸泡著無數藥材的巨大橡木桶里,熱水滾燙,藥香四溢。
身上忽然多了一個窟窿,距離心臟要害有那么近,葉朵瀾懷疑,被熱水這么一泡,她都要變成一團爛。
那個叫朱兒的小丫鬟見她遲疑,轉身去架好了屏風,將換洗衣服揉成一團塞給她,撅著嘴巴道:“我家夫人要你死,你早就沒命了,愛信不信!”
說完,憤憤一跺腳,走了。
看著那朱兒的背影,朵瀾啞然失笑,只得踩著桶邊的踏腳,慢慢將自己沉入水中。
一度冷到僵硬的身體,一*熱水中,先是下意識地緊縮,然后便是通體舒暢,渾身放松起來。
可怕的劍傷創口,被那藥水一泡,居然立即收縮,以一種令人瞠目的速度愈合起來,最后,那創面只剩下一道粉色的疤痕來。
白皙的肌膚滲起細小的小疙瘩,她撩起熱水,澆在臉上。
為什么,自己和黎倩的見面,會是這樣。
眼眶突然熱熱的,被那熱氣一熏,終于一滴熱淚混入水中,卻帶不起一絲漣漪。
死,比生,還難。
卷四
花凋
086
少女穿的并不算厚重,甚至有些單薄——織錦的淡藍色棉袍籠罩住整個身子,探出一雙纖纖素手。
她站在屋檐下,尖尖的冰凌就高懸在頭頂。
接住一朵雪花,多瓣的雪花兒躺在手心,晶瑩剔透。
她呵了一口氣,便看見那雪花悄悄化成了冰水,融在她本就寒冷的手心兒。
“原來這么輕易就流逝了呵……”
她喃喃自語,揚起手,那水珠兒便毫不留戀地滴下,落在腳邊,看得她有些微怔。
她此刻這樣冰冷的身子,竟也能融化掉雪呢,真是驚奇。
四下看看,侍女皆有些貪戀屋里的火盆,對她這憑空冒出的“主子”不甚上心,懶懶地伏在桌邊打瞌睡。
驀地起了興致,她輕手輕腳,撩起有些礙事的長裙下擺,跨出門檻,走到院落中央。
張開雙臂,她揚起臉,溫溫熱熱的體從眼中滑落。
沐浴在飛揚的漫天雪花中,一片片純白色的花瓣旋轉又落下,沾滿她的鬢發和衣襟。
一圈圈旋轉,她是自由行走的花兒。
大地是雪花兒的宿命,那誰是她的宿命?
這一刻,她是自由暢快的,什么殺手,什么呂家,她統統忘記。
雪衣烏發,她翩翩似仙。
看得男人心驚,因為眼前的葉朵瀾,幾乎要和那飛揚的雪片,一起飛走。
他有這樣的錯覺——在看見她淡藍色裙裾隨之飛揚的那一瞬間。
匆匆結束了京城一行,回到家中的呂書辭,聽到黎倩的話,打翻了手中的茶杯,連衣服都沒換,便趕往別院。
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
“葉姑娘!快進屋去,會受寒的!”
他一個閃身,到她身旁,顧不得禮數,有些失控地抓住她高高舉起的手兒。
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少女,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人近身,猛地被他擒住手,慌得猛然睜開眼。
滿眼驚懼地對上眼前的中年男人,她頓了頓,這才有些不確定道:“呂大俠?”
低咳一聲掩飾,呂書辭輕放下她的手腕,“葉姑娘,聽說你找我?”
她愣住,那片自由無拘的天地乍然失色。
原來,還是要言不由衷地生活呢。
點點頭,她搓搓有些發紅的手指,“嗯,我在上山的途中,遇到了一伙黑衣人……”
呂書辭抬手截斷她的話,解開自己身上的黑色皮衾,披在她身上,這才沉聲道:“進去再說,下次不可以穿得這么單薄就出來了,仔細著涼!”
她下意識地撫上還帶著他的體溫的衣裳,點點頭,隨他進屋。
聽到聲響的小丫頭,看清進來的是莊主,慌得差點打翻手邊的茶具,趕緊出去沏茶。
呂書辭一向對下人溫和相待,只是這次有些皺了眉目,卻也沒有多說苛責的話。
“上次在王府見了一次,可是第二天,就聽小王爺說,葉姑娘不見了?”
握著茶杯,呂書辭率先開口,打破寧靜。
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這么問,葉朵瀾深吸了一口氣,眼睛低垂,暗暗數著杯面浮著的幾茶葉梗兒。
葉片漸漸舒展,茶水呈現翠綠色。
“是,當夜我便離開了王府。”
她倒是答得坦然。
“哦?”
茶杯剛湊到唇邊,見她這樣說,呂書辭反而不急著品茶,慢慢將杯子置到桌上。
“呂某自以為葉姑娘是小王爺的寵姬,呂家雖嫁女,但小王爺的私事,我們是不管的。”
那言下之意,倒是頗有些予以成全的味道。只是……
“呂莊主客氣了,如今我是不愿意待在第五鶴身邊的,走與不走,都只是一時權衡之計。”
她還不知道,黎倩是否將她的身份告知呂書辭,故而只能似是而非,模棱兩可。
呂書辭與黎倩雖為夫妻二十載,但畢竟中間橫亙著一個叫汲望月的男人,她不信,黎倩在這件事上,會對呂書辭全無隱瞞。
這是她唯一的勝算可能。
果然。
呂書辭聽罷,皺緊了眉,重新去端起茶杯,吹開浮沫兒,啜了一口。
“你說的黑衣人,可有些特征?”
見他換了話題,葉朵瀾也重新回憶起當日來。
只是她不斷回憶,也看不出來,那些人來自哪兒,是什么功夫套路。
“你是說,你看不出他們是哪門哪派?”
朵瀾點頭,咬著唇在腦海中回放對手的每一招每一式。
“快的時候很快,像是一股風;慢的時候又極慢,你明明能看清他手上的每一個動作,可是,躲閃不及的感覺……每個人都是用黑色的面具罩住臉孔,只露出一雙眼睛……”
“快……慢……”
呂書辭跟著重復她的話,似乎也陷入了一團謎中。
腦中靈光一現,一個黑衣人被她一掌擊中后,手腕處的衣料被她順勢扯下,竟露出個奇特的標識。
“你可看清了?是個火紅的火焰圖案?!”
朵瀾歪過頭,慢慢閉上眼,浮想著,然后,她驚訝地睜開眼,忍不住脫口道:“是!是個火焰形狀!”
聞言,呂書辭竟是身子一震,眼中散發著危險的光芒!
難道是?!
“葉姑娘,你真的看清了?”
看著呂書辭忽然凝重起來的臉色,朵瀾再次確認,點點頭。
“看清了,我確定。”
他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有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半晌,他才端起那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杯,慢慢陷入回憶。
“應該有二十多年了,當年我還尚未成親。那時,我呂家在江湖上已經有了一席之地,家父又是嫉惡如仇之人,武林幾大門派有心鏟除西域妖人,故而我同家父一道前往西域之巔……”
西域?
聽見這個平素不曾被人提起而神秘的地名,朵瀾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當年,有一名武林正派弟子潛入西域,成為魔教中人,身居高位,他策劃了一場刺殺,并且成功殺死了野心**的西域教主,中原人士方得以一舉殲滅了這個眾人眼中的邪惡力量。”
雖不過是寥寥數語,但顯然把當年的血腥殺戮一筆帶過。
呂書辭抬起眼,眼中似乎仍有對當年慘烈的敬畏。
山谷里有風嘶吼過,黑色的巨大山鷹呼嘯,四處橫七豎八的尸體……
還有那年輕教主臨死之前的森森預言:我總會回來……會回來……
即使是如今已經坐穩江湖第一把交椅,呂書辭仍舊不能忘懷,那樣殺戮尸橫遍野的場景。
與其說是被中原武林勢力所鏟除,莫不如說是,那教主因自己的貪欲和殺伐而自取滅亡。
“可是,他們為何要來找上我?”
朵瀾美麗的睫羽垂下,按捺住心里的焦急。
她還記得,上次在盤龍觀,不嗔像是入了魔一般。
不知為何,她一聽見西域,女人的直覺,就把那個神秘的神教同溫文爾雅的小道士不嗔聯系起來。
呂書辭到底是見多識廣,閱人無數,略一沉吟,他直奔重點。
“當時只你一人?”
亮晶晶的眼眸,深不可測。
“我……”
朵瀾有些囁嚅,心中左右思量。
沒想到,這伙人,居然不是來自京城,她一度以為,那是第五鶴發現她不見了之后,派人來追殺。
一咬牙狠下心,她抬頭,“不是,還有我的一個朋友,他是個道士,隨我一同上山……”
說就說!
對上呂書辭有些驚訝的眼神,朵瀾追問道:“我也很奇怪,他們竟然對我毫不留情,卻是好像對我的朋友有些忌憚……”
“忌憚,忌憚?”
呂書辭重復了兩聲,也有些疑惑。
難道是西域在復仇,那小道士是當年圍剿神教之人的后代?
搖搖頭,不像,當年一役,死傷諸多,即便是有人要報復,也會先找上各大門派,不至于向一個年輕后生率先下手。
連呂書辭,也有些想不通了。
剛要說話,忽然聽到那小丫頭有些帶怯的脆生生問好聲。
“夫人好,莊主正在里面和葉姑娘說話……”
珠簾一動,香氣四溢。
卻不是那種令人反感的脂粉味道,而是那種淡淡的清雅香氣,似乎還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藥香。
“夫人來了?”
呂書辭站起身,臉上盡顯溫柔。
朵瀾早已起身問過好,抬眼剛好看到呂書辭臉上的柔情,心里一軟,這個男人,是真心地愛著黎倩呢。
這一點,是汲望月輸了。
年少的女孩兒,當然為那剎那的心動,耳熱心跳。
可唯有穿過歲月時間的情感,才顯得那樣歷久彌新,不是么?
“你連衣服也沒換就跑來了,葉姑娘可莫要見笑才好。”
黎倩笑著,見呂書辭將自己的裘衣給了葉朵瀾,從身后的紫兒懷里拿過一件簇新的薄袍子,輕輕遞給呂書辭。
不愧是多年的夫妻,呂書辭接過,動作熟稔,毫無一絲做作。
這就是望月比不上的呵。
想到這,沒來由的心口發悶。
“葉姑娘,你就安心住下,方才那件事,我會派人去查。輕兒已經出嫁,過不了幾日,王爺便要帶著她省親,山上難得熱鬧,你也跟著大家一同高興高興。”
當著黎倩的面兒,葉朵瀾只能忍住苦笑。
第五鶴成親了?也是,這是多年前就定下的親事,怎么可能因為她這樣無足重輕的人而耽擱呢。
但愿他從此不要來糾纏她吧……
只是為什么,她有一絲落寞和不舍呢。
腦海里浮現出他堅毅的側顏,三千華發,一張薄唇,調笑的話語和不羈的風流。
她一向以為自己并不曾為他動心,但是為什么……
一想到他一身火紅喜服,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進得洞房,心里竟浮上一股陌生的酸澀來。
又酸,又苦。
“葉姑娘?你傷處又疼了么?”
一聲關心的呼喚,將她拉回現實。
對上黎倩擔憂的眼神,朵瀾趕緊收拾了滿腹情緒,擠出個有些惆悵的笑容來。
“呂夫人,朵瀾已無大礙了,只是方才有些心口疼。”
黎倩明媚的眼神中似乎滑過一絲疑惑,然而下一刻她便勾唇輕笑。
“無妨,一會兒我再給你針灸,調理一番。”
黎倩坐在黑暗中,特意囑咐了紫兒不要掌燈,她就一個人,靜靜坐在朵瀾的床榻上。
少女雙手交疊,平放在前,睡得安詳,呼吸綿長平穩。
“你真的是他養大的么……”
手指留戀地輕滑過朵瀾稚嫩的臉頰,她有些失神。
真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呢,連她看得,也有些動容。
這樣嬌弱的,花一般的孩子,會是殺手么?
他豢養的殺手……
像是生怕自己也被這美麗的容顏蠱惑,黎倩慢慢起身,親手點了一壺香。
裊裊的熏香,沁入心脾,令人安定,同樣也有神一振的效用。
手指伸向她衣領的盤扣,上一次給她療傷,黎倩已經見過她頸上的那一顆小痣。
真是緣分啊,她的手也無意識地攀上自己的頸子,在幾乎是同樣的位置,自己也有一顆那樣的痣。
身子劇烈地一抖,一顆痣?!
若不是年齡不對,黎倩幾乎要喊出來了。
她的寶貝兒,不就是同樣有一顆那樣細小的褐色的痣?
可是,眼前的女孩兒,只有十四五歲的樣子,嬌小得像是一朵還未完全綻放的花兒。
下意識地再次去搭*的右手腕,這一次,黎倩幾乎能聽見自己劇烈的怦怦心跳了。
片刻后,她有些頹然,手無力地垂下。
是了,這孩子,被喂過藥。
那是極冷極傷身的藥,據說可以讓人容顏不老。
可是,如果給年少的人服下,那么,也便等同于,抑制生長發育。
咬住下唇,女人恨恨,怪不得,她和呂書辭傾盡所有,用盡全力,所有可能的地方都遍尋不到,原來,他們本就是“找錯”了人!
一年又一年,他們不斷地改變要找的孩子的年齡,從十四歲,一直找到如今,十九歲。
可是,唯一一種可能,他們不曾考慮過,那就是,這孩子,也許從未再長大過。
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床上的人兒睡得頗香,一點兒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輕兒,是我的輕兒么……”
黎倩半跪在床邊,垂淚輕語。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忽而起身,取來全套銀針。
無論如何,不管是不是她的孩子,她都要救她!
盤膝坐下,手執銀針,順利刺入朵瀾身上的七八處道。
大概是針刺進道,有了些感覺,被點了睡的朵瀾,輕聲嗚咽了一聲,卻并未醒來。
黎倩俯*,輕輕地揉動她微微跳動的太陽,靠近她的耳畔,低聲道:“朵瀾,葉朵瀾……”
朵瀾早已被那具有安眠醒腦的熏香帶入沉睡之中,那是一種深度的昏迷。
她的眼睛,在聽見聲音后,艱難地張開了一線,神智卻仍然是游離不明的。
催眠!
“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輕輕柔柔的嗓音響起,叫人如沐春風。
“葉朵瀾……”
她扭了扭脖子,似乎極不舒服,卻是飛快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是么?你確定,你叫這個名字么?”
她被這新的問題弄迷惑了,張開一線的眼睛,露出黑色的瞳孔,駭人地轉了轉。
身子猛地抽-搐起來,原本交疊在前的一雙手,也開始亂舞起來,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不對……我叫什么?不是……我想不起來了……啊……”
原本低低的回答,忽然變作尖利的嘶吼,少女猛地半坐而起,差一點打到黎倩的身上。
這種溫和的誘導,本該是既有效又不會傷害到病人的,怎么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