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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翅刀的主人看清了他的臉,精致婉約的眉和眼,挺拔高俊的鼻,還有——還有一口熱血自他口中噴出,濺上了他的月白錦袍,點點似梅落塘前。他靴子里藏一把短刀,悄然無聲中劃破了他夜行衣下的薄脆的肚皮,血肉翻涌,眼是血,喉頭是血,漫出來漫出來,淹沒了乾坤天地。
“哐啷——”清脆,是雁翅刀砸在突兀的山石之上,彈開來又落地,再沒有聲響。
他的劍已經轉向,臨空翻轉,割破一截黝黑的咽喉,血液飛濺,將溫和的南風燙得燥熱。他持劍的手在抖,虎口撕裂。這一夜還要殺多少人,還能殺多少人,仍是謎。
隨行的三十人已所剩無幾,白蓮教信徒卻一個一個不懼刀劍地往上沖。
棧道盡頭,一匹白馬俯沖而來,九節(jié)鞭叮叮當啷如鬼魅勾魂,手臂一甩,纏住劍身,再一帶而起,奪了他搏命的利器。殘兵刀槍相對,眼看就要穿透他肩胛,仍在苦戰(zhàn)的石阡飛身撲上,帶著他往側邊一滾,躲開刀鋒劍尖。
但他身下一片溫熱,血從石阡胸口涌出,似一口鮮紅泉眼,染紅前路。“義……父……”沒說一個字嘔出一口血,他的月白衫子被血水浸透,濕熱的溫度灼燙在胸口。他抬手合上石阡的眼,合上最后的期望。匪賊已在身前,刀架在脖上,勝負已分。
“嘖嘖嘖…………”余九蓮騎在馬上,手中握著陸焉的長劍,依然是一張非男非女妖嬈嫵媚的臉,依然是嬌嬌妖妖昆曲調調,他故作感慨,“沒想到啊沒想到,提督大人到如此境地,還有人飛身擋刀,真真感人肺腑,催人淚下啊。”
陸焉一手撐地,撣一撣衣擺上沾的灰,站起身來。打斗中一縷發(fā)自額前落下,習習夜風中飄搖,令他眼角淚痣一時明一時暗,如風又如夢。雙手負在腰后,他抬起下頜,亦抬起斑斑血跡,迎著馬上錦袍端正高處俯瞰的余九蓮,竟半分不輸。
他不愿多說,只問一句,“郡主呢?”
余九蓮臨空舞一舞手中長劍,妝模作樣揚聲道:“提督大人放一百二十個心,汝寧郡主是永平侯費盡心思求來的媳婦兒,是榮二爺仕途的墊腳石,侯爺怎么能讓奴動郡主一根汗毛?根本就沒出國公府,只塞在祠堂里睡了一天,不過誰知道呢?這丁點小事居然讓提督大人急的連夜回京,嘖嘖嘖…………好一個郎情妾意,好一個一往情深哪,可惜是一個白蛇一個許仙,一個閹人一個郡主,就讓奴來扮法海和尚,替大人斬斷情絲,入那雷峰塔修行去吧。”
“要殺本督?告沒告訴過你主子?”
“哎呀,都是奴和大人的私事,怎扯到教主去了?”他挽一個蘭花指指向陸焉,“大人怎不問奴家是誰?奴等大人問這個,等得好生心急。”
陸焉嗤笑,“誰管一條狗姓誰名誰?”
余九蓮怒在心中,笑在臉上,委屈道:“大人可真是心狠,奴的哥哥死的那般凄慘,全賴大人所賜,您說,我該如何伺候您?刀劍?怕配不上大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死的是誰,活的是誰,世間有幾個余九蓮?或許一人活著一人是影,一人分白晝一人分夜晚,余九蓮本就只有一個,就似兄弟二人本就一體。
陸焉面上依然沉穩(wěn),不動聲色,“這話不該問本督,也不該問你,該去問你主子,同永平侯、曹純讓勾結,欲意何為?”
余九蓮撫掌,興奮異常,“大人果真聰明過人,永平侯與東廠沒有哪一個不想取大人性命,不過奴與大人有幾分舊情,雖說大人翻臉無情,但奴心里科技掛著大人呢,這日思夜想的,怎舍得讓心肝兒你慘死刀下?”
“說吧,你們白蓮教想要什么?”雪白刀鋒只離咽喉半寸,他仍可在此間談笑,不畏生死。連余九蓮都生出幾分敬仰來,但很快,他歪嘴笑,恨意叢生,“大人這話只能問教主,萬不能讓奴聽見了,不然可就沒有讓大人活命的由頭了。”
一時間換了冷笑,勾一勾手,便有黑衣教眾提著一對鐵索鉤到陸焉身前。聽余九蓮道:“提督大人可認得此物?這是官府衙門對付江洋大盜的慣常手法,聽聞一旦交鐵鉤穿了琵琶骨,任他功夫再高也使不上力氣,這倒是正好,護送提督大人的路上也省了許多麻煩,您說是不是?提督大人。”
他仍是笑,眼底結一層堅冰,滿含殺意,“你若擔得起后果,便盡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