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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謝白說完之后,殷無書才坐直身體,單手解開襯衫的袖口,朝上翻了一道,在謝白面前晃了一下:“我說是自身排毒你偏不信。你看,傷口愈合的速度和我挖心的時候差不多,你覺得一個小小的獻祭血陣有這么大能耐?除了我自己,沒人能給我留這么些傷。”
謝白:“……”
解釋的時候還要順帶自夸一下,好像自己給自己戳一個窟窿或是劃一堆刀口子是什么好事似的,這世上大概是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人了。
他說的話一時間居然乍一聽很有道理,讓人無法反駁。但謝白被他忽悠了無數回,早已經對這種看似很有道理的鬼話免疫了。
即便一時找不到反證,謝白也不信他。
一個字都不信。
其實謝白曾經有過一點兒隱隱的懷疑——殷無書這些年偶爾會出現的怪傷跟他有關。或者說,是跟在他身上布尸陣的人有關。
至于究竟是何種關聯?怎么才能解開這種關聯?謝白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他不會去問殷無書,以殷無書的脾性,問了他也只會半真半假地把話題岔走,他不想說的事情不論怎么旁敲側擊,他一個字都不會多說。而他愿意說的事情,根本不會浪費心思去掩藏。
與其去問殷無書,還不如謝白直接找到那個布陣人來得靠譜。
謝白冷臉看著殷無書露出來的手腕,直到那處的皮膚恢復原樣,最后的一點兒傷痕徹底消失無蹤,他才收回目光,一把拉開殷無書旁邊的木椅,拎到另一個避風的角落重重地放下。
他坐在木椅里,在他肩上趴了半天的小黑貓左右張望了一下,而后輕輕跳到了他的懷里,窩在他身上,毛茸茸的像個小小的暖爐。
謝白一手擱在木椅的扶手上支著頭,一手摸著懷里的小黑貓閉目養神。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依舊保留著人的習慣,會覺得餓,也需要休息,只是頻率跟常人不太一樣罷了。
他睡覺輕且多夢,每次都是一整夜雜亂無章的片段,有時候是他五歲前對養尸陣殘留的印象,有時候是一些毫無邏輯的場景,更多的時候,是殷無書。
或許因為和殷無書共處一室,又或許是因為之前那句恍如隔世的調侃稱呼,原本只打算稍作休息的謝白又夢到了以前的場景。
第26章
那是一年正月十五,天氣較之臘月暖和了一些,殷無書院里的紅梅花期將滿,落了三兩朵在地上,散著淺淡的冷香。
那陣子,不知道是不是受謝白當死未死之身的因果影響,當任陰客機緣巧合下又得了百年壽數,是以謝白的任期便理所當然又朝后順延了百年。
但這不代表他可以一身輕松毫無負擔地再閑百年。早在很久之前,他還只有七八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由殷無書教著煉化吸入體內的陰尸氣,直至這年正月,已經整整十五個年頭了。
他的陰尸氣煉化得初有成效,可以自如控制,散出來的時候猶如一片墨色淋漓的黑霧。
十五這天,一整個下午謝白都在練習如何將黑霧轉化成可觸碰的實體。
殷無書向來喜歡寬袍大袖仙氣凌然的長衣,這種審美自然一脈相承到了謝白身上,所以他的衣袍模樣跟殷無書相差無幾。于是那個下午,謝白每次抬手將黑霧甩出去的時候,素白如云雪的寬大袖口都會被手風帶起來,輕飄飄地堆疊出兩道褶皺,露出袖下筋骨微凸的清瘦手腕。
殷無書帶著一臉閑閑的笑,自愿給謝白當靶子,也陪著練了整整一個下午。
臨到傍晚歇下來的時候,謝白收了黑霧望向他,想聽他評價兩句,比如黑霧敲到他手心上的時候,化出來的觸感實不實在?纏緊的時候力道夠不夠?
結果殷無書笑著指了指他的衣袖道:“舞起來還挺好看,再來一段?”
謝白瞬間便癱了臉:“……”
殷無書拎起院內石桌上平攤著的書,笑著朝屋里走,空著的另一只手垂在身側,被寬大的袖口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段瘦白的指節。
他經過謝白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步子,而后抬手在謝白頭頂上摸了一把。
謝白被摸得一愣,還沒回過神來,就見殷無書在他面前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不知什么時候落到謝白頭上的梅花,道:“戴朵花舞起來還挺有風味。”
謝白:“……”
他此時已經二十有三,十來歲時候的少年氣蕩然無存,五官身高都徹底長開了,更好看了,氣質也更冷了。
以至于殷無書偶爾會裝模作樣地后悔一番,說自己當初就不該應著落雪給謝白取這么個名字,要是叫“謝紅”“謝火”之類的說不定就沒這么凍人了。
謝白每次聽到這種鬼話,都會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而后冷不丁手指一抓,隔空將他倚坐的竹榻給抽了。
但這天殷無書根本沒躺竹榻,謝白也就無物可抽。
于是他掃了眼院外掛上的燈,張口沖殷無書提議道:“正月十五照風俗是要吃浮元子的,我去給你做一碗。”
浮元子就是元宵,只是殷無書跟著最早的民間叫法叫習慣了,至今依舊沒改口,謝白自然也更習慣這種叫法。他那時候依舊不能吃常食,對元宵的所有了解依舊來自于殷無書,包括做法。
以往元宵節,謝白興致來了也會主動攬活做一小碗,規規矩矩地選一種餡兒,有時候是棗泥,有時候是糖拌干桂花,有時候是芝麻。
但這天謝白改了主意。
他在屋里調粉調餡兒的時候,殷無書三番兩次試圖轉悠進來看兩眼,都被謝白隔空擋了出去,最后干脆地把門給封了個嚴實,將殷無書拍在了門板外。
他做東西手腳一向很快,沒過多久便煮好了一碗元宵端到了殷無書面前。
六個銅錢大小的元宵浮在碗盅里,白生生圓滾滾的,在熱騰騰的霧氣中,散著特有的香糯味,倒是很勾食欲。
殷無書捏著勺柄輕攪了兩下,便舀了一個來吃。
他嚼了兩下便是一僵,而后“咕嘟”咽下肚沖謝白道:“少年……你究竟……放了多少東西在里頭?”
謝白屈著指頭給他數了一遍:“蓮子、八角、干梅花、鹵鹽、糖、山參、冬藥芹。”
殷無書臉都聽綠了:“……”
不過他綠了一會兒,還是捏起勺柄將剩下的一一舀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