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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誠因也不算夸大其詞,林溫溫的繡工的確極為出色。
可她似乎并不開心,反而眼尾垂得更低了,聲音也帶著一絲沙啞,“這算什么本事呀,繡得再好也只是供人穿用,也還是……還是……”
她聲音隱隱發顫,說不出話了。
她長這么大,還從未有人說過繡活好,是件什么值得驕傲的事,包括她的娘親。
雖然她的手藝是馮氏親自教的,可馮氏教她的時候,只是一種既然她別的學不會,索性就學這樣的事來打發時間的態度。
至于這種事能學到什么程度,完全不重要。甚至,當馮氏看到她繡活做得極好時,還會不經意流露出低落的情緒。
林溫溫起初還不理解,明明自己學得這樣好,娘親為何會不高興,直到有一次,她聽見娘親和李嬤嬤的談話,才知道為何會這樣。
是她剛滿一歲,抓周那日的事情。
那時她被抱進正堂,放在紫檀八角仙桌上,這桌上鋪著紅綢,上面擺著許多物件,滿滿當當讓人眼花繚亂。
幾月前林清清抓周,抓的是一本詩集,在盛安這般重文的地方,自然是引得一屋子人都眉開眼笑,林郁一個高興,當場就幫林清清取了字。
林溫溫抓周的時候,屋中長輩們也各個滿懷期待,圍在桌旁,盼望著她也能抓本書,或是握根筆,便是那琴弦對女子而言,也是不錯……
結果,她小小的身子在眾人期許的目光中,爬來爬去,從那紙筆前路過好幾次,卻連看都不看一眼,最后,她爬到最角落,險些掉下去時,終于停了下來。
那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握住放在最邊上的紡錘,高舉過頭,笑瞇瞇看向馮氏,與此同時,她另一只手還捏起一片錦布,在身前來回舞動,興奮地都流了口涎。
那時的馮氏嫁進林家也才三年,她沒有細想,只看到林溫溫朝她笑,便出于母親的本能,也沖她展開眉眼,再者,她本就是商賈人家出身,娘家是江南便有名的布商,林溫溫是她的女兒,一手紡錘,一手布料,她自然下意識就覺得歡喜。
可當她看到眾人神情,才恍然間反應過來,這不是馮家,這是林家,是那享負盛名的五姓七望,他們的子女怎能去抓布料,怎能與商賈人家一樣?
許多年后,在與李嬤嬤說及此事時,馮氏依舊會落淚,“三娘當真是隨我家的人,你看她繡工多么了得啊……可、可這又能如何呢?”
是啊,她可是林家的女娘,繡品再好,也絕不允許流到外面去。
林溫溫直到那時才知,原來她學得再認真,繡得再精妙,也不如林清清的一首詩,一幅畫……甚至連個墨點都不如。
“誰說的?”顧誠因溫熱的大掌將她小手緊緊握住。
林溫溫眼睛更酸,忙別過臉去,“大家都這么說。”
顧誠因輕捏她下巴,讓她將整張臉都面對他,認真開口:“三娘,旁人說什么不重要,你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大道理林溫溫也曾聽爹爹講過,可落在自己身上時,哪里能真正做到不在乎。
但她不想與顧誠因爭辯,這樣的事于她而言已經稀松平常,便只“嗯”了一聲,敷衍地點點頭。
顧誠因知她還未想開,索性不說,直接做,他拿起桌上針線,讓林溫溫教他。
林溫溫驚訝道:“你是男人,學這個做什么?”
顧誠因道:“穿針引線,用眼用手,與男女何關?”
話雖如此,可林溫溫從未見過誰家郎君要做繡活的,她搖著頭道:“可、可你是狀元郎啊,你是要讀書寫字的,學這個沒有用啊?”
“有沒有用,不是旁人來做定義的。”顧誠因說著,俊眉微挑,彎唇看她,“三娘可是不愿教我?”
林溫溫還是有些沒回過神,怔懵地看著顧誠因挑了一塊布,又取來針線拿在手中,學著她做繡活的模樣,瞇眼開始穿針。
“三娘……教教我。”顧誠因穿了半晌,最后無奈地嘆了口氣,求助的望向她。
林溫溫見他不似玩笑,是當真要學,只好上手來教,從最基礎的選配針線開始,這一步沒什么難度,顧誠因很快就記住了,但到了真正上手的時候,明明他手指那樣靈活,卻捏著針半晌繡不到一處去,繡著繡著還不知怎地扎了手指。
顧誠因并不在意,倒是林溫溫看見后,下意識就握住了他的手指,稍微用力一擠,兩滴血珠滾落,她幾乎沒有過腦子,直接就將手指放入口中,剛要輕吮,便恍然回神,趕忙又將他的手拿了出來。
她紅著臉,甕聲甕氣道:“我、我小時候學繡活的時候,不慎扎了手指,我娘就是這樣的,所以我方才……”
方才是怕他疼,心里緊張,下意識的行為。
顧誠因眸光似是淡淡無波,可心頭卻有情緒在不住翻涌,他學著她的模樣,將手含在口中,輕輕吸時,上面似乎還有她口中淡淡的甜香。
“原這針線活,這般難學,”顧誠因悵然嘆氣,遂又抬手輕捋著她的發絲,“看,便是狀元郎也不如三娘厲害。”
“厲害?”林溫溫喃喃抬眼。
顧誠因朝她點頭,一字一句說得極為清晰,“我家的溫溫,真的很厲害。”
林溫溫心頭莫名一暖,她唇角緩緩勾起,眼尾卻落下淚來。
這還是她生平當中,第一次聽到有人夸她厲害。
顧誠因將她攬在懷中,輕輕摩挲著她的背脊,說她何等聰慧,說她心思細膩,說她心靈手巧……
林溫溫伏在他懷中,從淡笑到笑出聲,從默默垂淚到哭濕衣襟。
最后,他垂眸穩住她的眉眼,將那咸濕的淚珠一點一點用唇拭凈,聲音含糊,卻一字不差地落入她的心中。
“我家溫溫,是獨一無二的,永遠也不必和任何人比較。”
火墻將屋內燒得發悶,林溫溫與顧誠因都出了一身汗,二樓是間水房,仆從備好浴桶,上來叩門后,便退出了望煙樓。
顧誠因用毯子將她包裹著,直接橫腰抱起,帶她來到二樓水房,一開門,氤氳的水汽便撲面而來,還夾雜著淡淡花香,那是林溫溫最喜歡的味道。
撩開絨毯,林溫溫被他放進浴桶,水溫適宜,上面還鋪著一層花瓣,隨著水面浮動,花瓣時而聚集,時而分散,讓白皙的肌膚若隱若現。
他沒有碰她,只將沐浴所需的東西擺在她手邊的四角高凳上,轉身去了屏風那邊,徑自洗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