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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州的春日來得特別早,柳枝仿佛一夜之間就生出了嫩芽, 湖邊的風也變得十分和煦, 在湖的東側(cè), 有一片空地,似是校場一樣的地方,牛單有時候會在那里指導隨從們習武。
珍珠會叫著林溫溫過來湊熱鬧, 兩人不遠不近地坐在湖邊小亭子里, 一面喝茶吃果子, 一面看那些人練武。
臺州盛產(chǎn)龍井,珍珠烹茶的手藝十分了得,被湖面的春風一吹,那茶香便飄得四處都是。
有一次,牛單尋著茶味過來,厚著臉皮問她們討了杯茶喝,還笑著邀林溫溫一道練練腿腳,說能強身健體,要是日后再有人欺負她,保證她能三兩下將人制服。
林溫溫自然連忙擺手,珍珠倒是動了心,照貓畫虎地在亭子里擺架勢,牛單也沒笑她,還耐心地指導一番。
珍珠還笑著問,可否日后麻煩他對指導幾次,牛單看了眼林溫溫,朗聲應下。
如此反復幾次,有一日珍珠終于忍不住對林溫溫道:“別看牛師傅面相有些兇,但他人真的很好,你知道郎君是怎么拜到他面前的嗎?”
與顧誠因同在馬車的那段時間里,她曾聽顧誠因說過,可今日閑來無事,便佯裝不知,又從珍珠口中聽了一遍,果然,明明兩人說得是同一件事,也都沒有添油加醋,但珍珠說出來的,會讓人更加心疼。
見她眸光落在湖面,一直沒有說話,珍珠便繼續(xù)往后講,在林溫溫被林海的人帶走以后,她與青才的關(guān)系更近了些,便聽青才說了許多有關(guān)顧誠因的事,索性,今日便借此機會,一道說出。
“娘子可還記得,我們在百花園里碰見的那個孩童?”珍珠問。
林溫溫點頭,她對那孩子印象很深刻,當時那孩子還警告她,要她對顧誠因好一點,也要她最好斷了逃出去的念頭,當真是人小鬼大。
“那孩子原本家在城南,早年父親做苦力損了腰,躺在床上一動不得,他娘親也在生他時落了病根,后來又因照顧家里,過勞而亡,那時他才三歲,便已經(jīng)跟著城南那些苦人家的一道拾荒……若不是郎君,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爹早已死在了床上……”
珍珠說著,眼睛便開始泛酸。
“娘子,不是奴婢在為郎君說話,奴婢從前也不了解他,如今得知這些事,才知他真是個頂好的人。”
林溫溫也是直到此刻,才知那孩子當初為何要說,整個顧府沒有一個人會幫她出逃。
因為,那些人不是買來的奴仆,他們皆是在最困難的時候,被顧誠因竭力相助過的人。
“郎君那時,之所以日日穿得是粗布麻衣,用的會是那竹管筆,便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將自己份例拿去換了藥材,才有銀子去救治這些人的……”
珍珠濕著眼睫朝林溫溫看去,她欲言又止,半晌后才又低低道:“娘子……郎君真的是個好人,他也是真的喜歡娘子的……他賣了那么多東西,可唯獨娘子送他的那些東西……他一直留到了現(xiàn)在,娘子不在時,他會特地將那些東西拿出來,一遍又一遍的看……”
林溫溫的視線終于從湖面移開,她緩緩垂眸,望向手中杯盞里漂浮的那一片小小的龍井。
“娘子,奴婢不是收了好處,才替郎君講話的,他……他從前是不該那樣對娘子的,可、可……”
“我知道。”
林溫溫嗓音中帶著幾分苦澀,她呷了口茶,將那片龍井輕輕咽下。
珍珠心中一動,忙又問她,“那娘子可會原諒郎君?”
林溫溫沒有說話,半晌后,她抬頭望向身側(cè)的珍珠,唇角緩緩勾起,“我不想做牛單的義女,我……我有父親與母親,哪怕他們不認我……我也不會認旁人做父母的。”
珍珠倏地愣住,“娘子,奴婢……奴婢……”
她支支吾吾,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許久后才紅著臉將頭垂下,低低道,“娘子怎么知道的?”
林溫溫知道珍珠不會為了好處來勸她,珍珠今日能對她說這么多,想必也是當真覺得對于她而言,這不乏是一個好的結(jié)果,可她不會這樣做的。
林溫溫的眸光再次落回不遠處牛單的身影上,開口道:“顧誠因忙得整日不見蹤影,牛師傅卻有時間常常在這里練兵,是不是很奇怪?”
珍珠忽地抬起頭,雖然沒有說話,但那眼神明顯是在驚訝,她驚訝于她家的三娘子,何時這般聰慧了。
林溫溫彎唇回頭看她,拿起一個茶果子,遞到珍珠面前,她還沒有出聲問,她便已經(jīng)先回答了。
她說,因為她長大了呀。
夜里的書房,青才與顧誠因轉(zhuǎn)述后,顧誠因什么都沒說,只揮手讓他退下。
牛單在一旁發(fā)起牢騷,“為師可是幫你了,但你那小娘子不愿意,我總不能強迫人家叫我爹吧?再說了,你不是早就想了別的法子,我覺得那法子很不錯,小姑娘一定心里歡喜的,可你為何忽然這樣著急,非把我牽扯進來作甚啊?”
說著,牛單嘆了口氣,又將懷里的牌子丟到顧誠因面前,“你別把這玩意兒給我!這幾年幫派能發(fā)展到現(xiàn)在,那是你腦袋瓜聰明,你要是不管了,我可沒你那腦子,我要是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
“師父宅心仁厚,仗義英勇,這牌子在你手中,才最為合適。”顧誠因說著,起身將令牌雙手捧起,彎身再次遞到牛單面前。
牛單瞇著眼,沒有去接,半晌后忽然臉色一變,“顧子回,你、你……”
“師父。”顧誠因也倏然抬眼,低沉的聲音將他叫住,牛單心里咯噔一下,上前一把握住令牌,連帶著他的手也一并緊緊攥在掌心。
“孩子,那東西是不是尋到了?”牛單用那極低的音量,在他耳旁道。
顧誠因沒有回答,只后退一步,恭敬地與他道:“師父,請收好。”
“子回……”牛單怔怔地看著他,許久后,終是松開了手,將那令牌重新收回懷中。
他轉(zhuǎn)身推門而出,抬眼看那厚厚的云層將月光遮得看不見半分光亮,長長地嘆了口氣。
“子回,許是要變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等他腳步聲徹底遠去,顧誠因才緩緩直起身,朝那窗外看去。
月底,上京傳來一道旨意,太子監(jiān)國,傳令臺州別駕即刻返京。
早在月初時,顧誠因就收到了暗探送來的消息,皇上聽聞上京城外以南的山嶺一代,出現(xiàn)了幾匹猞猁,便親自前往狩獵,然上京年后還在下雪,山路濕滑,不慎墜馬,不知傷情如何,只知第二日便下令由太子監(jiān)國。
太子與寧家并不知道顧誠因已經(jīng)尋到賬簿一事,但為了以絕后患,自然不會留他性命,此次旨意上只說傳他回京,并未道明緣由。
待傳旨的人一離去,牛單便朝院門的方向啐了一口,“你此次定是有去無回,可想好了對策?”
顧誠因抬眼望天,許久后才低低“嗯”了一聲,卻不欲多說,轉(zhuǎn)身上廊朝內(nèi)院走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