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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綰綰備好禮物,去了郁家。
這是她第一次去郁家。郁家位于城東,他家嫡系只郁行安一人在閬都為官,卻仍然在這寸土寸金之地,坐擁一處精致宏偉的宅邸。
入了門,郁家侍女引她換乘軟轎,蘇綰綰一路望去,只見花木扶疏,飛檐反宇,又有庭院重重,曲徑幽深,堪稱一步一景。
郁四娘已在垂花門下等她,看見她來,笑著攜了她的手,請她往花廳里坐。
“往年我在河西道,可不曾這樣過生辰。皆因我上回見你們玩得那樣熱鬧,也學學閬都小娘子的做派。”郁四娘羞赧道,“不過我只請了你一人。”
蘇綰綰一笑,示意侍女拿出備好的生辰禮:“我們兩人也可以玩得熱熱鬧鬧。”
兩人吃了席面,席間郁四娘提起崔宏舟的事:“這事鬧得太大了,阿兄為我請來的老師都屢次提起此事。據聞是吳尚書忽然反咬崔仆射一口,供出他諸多不敬圣人、貪污受賄之事來。證據確鑿,圣人驚怒,還不知要如何處置他呢——我聽聞他不知逼死了多少百姓,上回上巳節擋路那老嫗,近日被人提出來,竟只剩一口氣!這樣一個人,若是被秋后問斬,我才會拍手稱快!”
蘇綰綰心下知道,西南道崔節度使和崔仆射互為兄弟,唇亡齒寒,圣人投鼠忌器,一時半會兒怕是不會下定決心處罰。只是崔宏舟失了圣心和黨羽,卻已是板上釘釘的。
兩人聊了一會兒,用完膳,郁四娘道:“我帶你去我家園子看看!”
兩人帶著侍女,一路分花拂柳而去。逛了半日,到一處高亭時,郁四娘坐下,說道:“好累,我們且歇歇吧!”
蘇綰綰應好,侍女們上茶點和琴簫等物。
郁四娘一時興起,問道:“扶枝,你會彈奏樂器么?”
蘇綰綰說自己略通一二,郁四娘懇求她彈琴,她應了,凈手焚香,坐于琴前,又試了試音,開始彈奏一曲《綠萼驚雪》。
這曲子說的是有一年冬日落雪,兩人相逢,互相引為知音。瑞雪落在綠萼梅上,驚飛過冬的麻雀,那兩人一見如故,在雪中破廟相談一夜,竟忘了冷。
郁行安走出自己的院落時,聽見了隱約的琴聲。
他知道今日是郁四娘的生辰,也知道她唯獨請了蘇綰綰。
只是他今日有政務要忙,在院中忙活至此時,本應去用膳,聽見這琴聲,他的腳步不由頓住,遙遙地望向那處高亭。
今日天色昏暗,天上云層又厚又重。園中繁花似錦,飛花如美夢一般飄落,他只見到她的背影,被清風鼓起帔帛,宛若曲中的綠萼初綻。
侍女從郁行安身后過來,見到他,連忙行了一禮:“郎君。”
“你去何處?”郁行安看向她手中的食盒。
侍女笑道:“四娘說蘇家小娘子愛食玉錦糕,吩咐廚下去做。此時才做好,婢子給她們送過去。”
“給我吧。”郁行安道。
侍女愣住,將食盒遞給郁行安。
郁四娘在亭中拍手道:“好聽!這是什么曲子?我未曾聽過。”
“這叫《綠萼驚雪》,是有些生僻,聽的人少一些。”
“原來如此,難怪我聽完覺得這曲子一時歡快,一時又清冷。這曲子有何意?”
蘇綰綰笑道:“這說的是兩個知音的故事。還有一首曲子,喚作《雪吻綠萼》,這兩曲加起來喚作《綠萼落雪》。”
郁四娘的臉紅撲撲的:“扶枝,你的意思是,你我互為知音么?”
蘇綰綰輕輕一點頭:“很好的朋友。”
郁四娘耳根飛紅。
郁行安走進亭中,郁四娘眼尖瞧見,站起身,受寵若驚道:“阿兄,你怎么給我們送食盒?是玉錦糕么?”
郁行安頷首,將食盒置于案上:“偶然遇見的,就順手帶來。四妹,我給你備了生辰禮。”
他拿出錦盒,郁四娘接過,見是一套真珠首飾,十分驚喜。她道:“對了,阿兄,扶枝的琴聲與你不相上下呢,我方才聽她彈奏一曲,十分好聽。”
郁行安看她,又望向蘇綰綰。
郁四娘回憶著老師近些時日教的內容,說道:“余音繞梁,不絕如縷。”
她用眼神暗示蘇綰綰,要不要再來一曲。
蘇綰綰收回視線,起身道:“四娘,我坐得累了,想再去逛一逛。”
郁四娘一聽,也跟著起身,對郁行安道:“阿兄,那我們再去逛逛?”
“去吧。”郁行安溫和道。
兩人帶著侍女離開,郁行安望著蘇綰綰的背影入神,直至她的最后一絲裙擺也被樹影吞沒,他才收回視線。
他在亭中坐了片刻,看見案上未曾被嘗過的玉錦糕。
他敲了敲桌案,望向蘇綰綰撫過的那張琴。
亭中還留有兩個侍女伺候,見郁行安看琴,侍女忙問道:“要下雨了,婢子們可要將這張琴收好?”
“不必了。”郁行安道。
他坐在蘇綰綰方才的位置上,指尖搭在琴弦上,似乎還有她的余溫。
他閉上眼睛,手指撥動琴弦。
蘇綰綰隔著樹影和花陰,聽見清雅的琴聲。
“這是何曲?是阿兄在彈琴嗎?”郁四娘往那里探頭探腦,“真好聽,不過和扶枝方才彈奏的不是一個風格呢。”
琴聲縹緲如在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