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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問她還喜不喜歡這個世間,她撇開腦袋,緘口不言。
阿娘說要喜愛這世間呀。
蘇綰綰問,喜愛有何用。
她知道父親不再喜歡阿娘,是因為阿娘的母家失了權勢。她知道身邊人人對她笑臉相迎,是因為她出身高貴。但她擔心說了讓阿娘傷心,于是只問了那一句。
喜愛不像權勢那樣矚目,不像財富那樣耀眼。喜愛一個人,也許會遭受背叛,也許會愛而不得。倘若只是要讓人喜歡自己,那么只要有權有勢,就多的是人趨之若鶩。
阿娘輕撫她的發頂,柔聲告訴她:“喜愛是給予幸福的能力。”,
阿娘說,學會了喜愛他人,就可以給予你喜歡的人幸福;學會喜愛自己,就可以給予自己幸福。扶枝,阿娘擔心你刻板偏執,你這樣聰慧,偏執起來,只會比旁人走得更遠。
蘇綰綰那時仍舊沒有說話,但她心里想,好的,阿娘,我會去喜愛這個世間的。如果我學會喜愛人,也可以給予阿娘幸福了吧?
后來阿娘快走了,蘇綰綰問阿娘,有沒有從她這里得到過幸福。阿娘那時已經說不出話,卻仍然點點頭,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
如今,蘇綰綰盯著郁行安手上的羽毛,忽然意識到,他也是想給予自己幸福的。
他洞悉她的心意,時刻想讓她高興,就連半途中看見一片鳥的羽毛,都想起了她。
那天眾人落水,她在江水尋覓。她總是聞到若有似無的腥氣,卻沒有想到是他流了血。他總是陪伴著她,沉默溫柔,像照耀她的一抹日光。
蘇綰綰眼睫顫了顫,伸出手接過他的羽毛。
兩人手指無意間碰了一下,蘇綰綰感覺自己像被清茶灼燒。她這回沒有收回手,甚至想抬起頭,再望一眼他漆黑的雙眸。
但她最后轉身凝望堤壩:“我確實很喜歡。”
她停頓許久:“多謝。”
蘇綰綰繼續查勘堤壩,郁行安今日似乎得了閑,陪她走了一圈。
大棗遠遠跟在兩人身后,那個相貌丑陋的官員,看了他們一眼,就告退了。
兩人相隔半步,蘇綰綰手撫堤壩,對郁行安說了近日修繕的成果,一回首,見到郁行安仍望著她。
她耳尖微燙,隨意說了幾句,和他一同離開。
回到刺史府,收到了一封來自百里嫊的信。
蘇綰綰展信一看,才知百里嫊等人匯聚在一起,沒有再遭逢危機。只是百里嫊年歲漸大,因落了水,濕寒之癥復發,耽擱在路上。
他們聽見行商們歌頌欽差大臣一清如水、文采風流,才知兩人已經到了蘺州,試探著發了一封信過來。
蘇綰綰一看便憂心,正好郁行安說圣人急召他回閬都,賑災之事已了,虞江渠也修復得差不多了,兩人便再次結伴而行,一個去往閬都,一個去拜見恩師。
離開蘺州以后,郁行安騎馬跟在她的馬車旁,說道:“那蘺州刺史是個巨貪,還與虞江道節度使有所聯系。”
蘇綰綰微愣。
虞江道下轄二十六州,蘺州就是其中之一。她早看出這地方的官員不清廉,卻沒想到郁行安會主動解釋。
二兄從來不會對她說得這樣詳細的。
蘇綰綰“嗯”了一聲,聽見他又說虞江道的鄭節度使手握重兵,與鄭刺史同屬一族,和西南道的崔節度使乃是姻親。
路上的那幾波刺客也是虞江道節度使派來的……
她安靜地傾聽,目光透過搖晃的車簾,看見他的馬的鬃毛,偶爾可見他袖袍一角,清澤無雙,腕骨如玉。
他說鄭刺史已被他糊弄,所以才放他們離開。
蘇綰綰道:“但那刺史也可能回過味兒來。”畢竟郁行安賑災時的盡心竭力,可謂有目共睹。
郁行安道:“無妨,圣人已準我調江北道的小股兵馬。”
幾人匯了兵馬,一路北上。即將離開虞江道時,果然遭遇大批蒙面刺客。雙方廝殺,郁行安用手擋住她的眼睛:“莫看。”
溫熱的液體濺到她臉上,蘇綰綰眨了一下眼睛,盯著他的手掌。
他并沒有覆住她的雙眸,這樣近的距離,才知道他的手掌掌紋清晰,指尖修長,在相術學里,這大約是極好的手相吧。
郁行安平靜掃過廝殺場景,垂眸,看見蘇綰綰仍在盯著他掌心。
他微微怔住,卻也沒有收回手。
一行人且殺且退,最后刺客終于被打退了。一行人退到一間破廟,外頭下起了雨。,
雨水沖刷大地,洗去滿地的血腥味。大棗“呸”了一聲:“什么鬼天氣,竟是雨夾雪!”
此時已是半夜,雨聲濤濤,涼風呼嘯。蘇綰綰打了個寒噤,又困又累。
馬車已經被砍破了車轅,歪歪斜斜的。郁行安上了馬車,親自拿了花毯給她,讓她披著御寒。
破廟的佛像后頭有一處避風之處,郁行安吩咐一個沒受傷的小兵拾掇好了,又仔細看了一遍,讓蘇綰綰在此休息。
“委屈小娘子了。”郁行安道。
蘇綰綰搖頭,抱著花毯,坐到鋪設好的褥子上。這花毯上似乎還有郁行安的余溫,褥子鋪得整整齊齊,她坐下去,才陷出幾絲褶皺。
蘇綰綰仰頭望著郁行安,看見他漂亮的喉結、下頜,然后是眼睛。也許是因為眸色漆黑,他看人時目光深邃,像一片寂靜汪洋。
蘇綰綰看了片刻,見他似要說話,連忙轉開視線:“郁翰林,我累了,先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