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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乞巧節的夜晚,圣人司馬璟陷入夢境,緊緊皺眉。
他夢見了德宗駕崩前的場景。
德宗駕崩前已經很瘦了,像一根一觸即斷的長竹竿。德宗躺在龍榻上,攥住司馬璟的手,歷數自己一生的功績。
“朕是個好皇帝!”德宗道,“朕最大的功績,是從阿姊手中奪回皇位,未曾讓司馬氏的江山再度落入婦人之手!璟,你要經邦緯國,綿延司馬氏萬代千秋!”
司馬璟:“是。”
德宗:“朕自問這一生,無雄才,卻有大德。璟,記住,你未來乃是帝王,你是天下所歸,是下棋之人!你要知人善任,人盡其才……”
司馬璟:“請圣人明示。”
德宗卻已經說不出話,他閉著眼咳嗽許久,最后道:“郁行安……內能治國,外可安邦,乃不世之材,卻無反心,你……要好好用他。”
司馬璟:“兒遵命。”
德宗的手垂下,這是他臨終前的最后一句話。
司馬璟睡在寢宮中,驟然從夢中驚醒。
他擰眉回憶自己的夢,心里卻不止一次地問道:父親,您說的可當真?若您真會識人,閬都又何至于貪官污吏橫行?
他起身,宦者連忙點起燭臺。他命宦者取來郁行安的奏章,看了半日,看見其中一奏折說,閬都執金吾尸位素餐,飽食終日,為圣人安危著想,應吐故納新。
司馬璟如同找到證據一般,嘆道:“這是要排除異己嗎?”
宦者葛知忠侍立一旁,不敢答話。
司馬璟:“葛知忠,朕準你說話!”
葛知忠連忙瞄了一眼奏折,露出一個笑,斟酌又斟酌,溫聲道:“郁承旨并未道明新的執金吾人選,或許只是尋常進諫。”
司馬璟搖頭道:“你個閹人哪里知道這許多,朕從前以為做皇帝好,如今才知,這恐怕是世上最難之事。”
自從襄王那番話之后,哪怕他已經查清那是讒言,卻仍然越來越疑慮。
他將奏折丟到案上,起身道:“朕偏不換執金吾!”
葛知忠連忙將奏折收好,亦步亦趨跟在司馬璟身后。
司馬璟又停下腳步,夜色沉沉,一如他心境。
“也許,你個閹人說得也不錯。”他道,“要入冬了,狄人逐水草而居,焉知他們今歲是否還會進攻山北道?若真來,那郁行安還是有些用處……”
他望著乞巧節的明月,嘆息許久,舉步去了后宮。
第46章 更迭
十月,寒風侵肌,呵氣成霜。蘇綰綰換上狐裘,聽聞山北道傳來狄人入侵的消息。
帶領狄人大軍的是狄國新即位的可汗,他御駕親征,驍勇善戰,大裕前線不斷傳來節節敗退的兇訊,閬都宴會的氣氛也不再輕容,圣人接連懲治數名將領,卻無法阻止頹勢。
蘇綰綰去接第一捧雪的時候,遇見了郁行安。
他烏發如墨,眉目昳麗,身披一件玄色狐領鶴氅,穿過被風吹彎的枝頭,來到她身邊,像是特意來尋她的。
蘇綰綰用白瓷甕接雪,側頭看他:“出了何事?”
郁行安道:“圣人欲任命我為山北道監軍,但圣人已對我起了疑心。”
蘇綰綰皺眉,明白過來。
戰地兇險自不必說,哪怕最終回來了,也未必有好下場——郁行安的權勢已到頂峰,在這種情況下,他每多立一樁功,便讓圣人猜忌更多一分。
“那便不去了。”蘇綰綰道,“你待在閬都,繼續推行變法……我二兄說,自你上回佃客變法之后,賣兒鬻女之人少了許多。郁行安,你很厲害呢。”
郁行安笑了一聲,站在她身邊,負手凝望漫天細雪。
許久之后,他道:“山北道三十一州,已失十一。山北道乃是大裕關隘,狄人攻破山北道,便可長驅直入,如今山北道已是肝髓流野,人間煉獄。”
蘇綰綰:“郁行安,你是想去嗎?”
郁行安沉吟。
蘇綰綰柔聲問:“我一直未曾問你,你是為何做官?”
“我并不想做官。”郁行安道,“是家父要我光耀門楣。”
蘇綰綰“咦”了一聲:“那你早已光耀了門楣。”
“是嗎?”
“是呀。”蘇綰綰道,“你入白鷺書院,成為山長關門弟子之時;你才名遠揚,被譽為‘天下文章第一人’之時;你說退西丹國之時;你官拜中書舍人,設計擊退狄人之時……光耀門楣,為家門帶來榮耀者也。你早已為郁家帶來許多榮耀,想做何事,便去做吧。”
郁行安低頭看她,在她漂亮的瞳孔里,看見自己的身影。
他問:“你冷不冷?”
“不冷。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