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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蘇綰綰出了宮。
次日是冬至,蘇綰綰被交好的小娘子們邀著去往迦樓羅寺。在天竺語中,迦樓羅也是金翅鳥的意思,這家寺廟香火不如金鳥寺,好在景致甚好,齋飯也不錯。,
一行人賞景聯句,林家小娘子——林二娘已成婚了,抱了孩子來。一群人都湊近了瞧,有人道:“生得真漂亮,跟扶枝小時候一樣。”
一群人皆是笑,這是林二娘年少時的心愿。當年她看見蘇綰綰,說我是不能生成這樣了,若是女兒像蘇綰綰一樣漂亮伶俐就好了。當時蘇綰綰大驚失色:“你要當我娘?”氣得林二娘抬手捶她。
蘇綰綰此時聽眾人說笑,也忍不住湊上去看,瞧了一會兒,也沒瞧出什么,便收回了目光。
話題倒因此轉到蘇綰綰身上。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座的本來皆是名門貴女,此時家中父兄有落魄的,也有平步青云的。不過眾人一起玩到大,此時也不談政事,林二娘望著蘇綰綰道:“沒想到你是我們之中成婚最遲的。”
“我可不是。”蘇綰綰望向胡六娘,“她還比我大一歲,未曾成婚。”
胡六娘正在吃酒,被蘇綰綰一看,立刻道:“我可是要在家中侍奉雙親的,才不要成那勞什子的婚!”
“是是是。”眾人笑道,“知道你是孝女了,孝女莫急,繼續吃酒吧。”
在閬都,娘子終身在家中侍奉雙親并不稀奇。憑著這份孝心,雙親亡故后,兄弟還要接著贍養她,否則會遭人指摘。
胡六娘飲了兩口酒,說道:“倘若有人能尋我五年,我也不是不能成婚。”
眾人都“喲”起來,有人看胡六娘,有人瞧蘇綰綰。蘇綰綰被看得臉頰微紅,低頭挾一塊羊肉來吃。
胡六娘道:“我前幾日途經蓮法庵,遇見了藍波若,她如今已是個比丘尼。”
眾人問:“是梁知周筆下那個藍波若嗎?”
胡六娘點頭:“我才知道,原來她那一支逐漸落魄,為博名聲,故意見到梁知周。那梁知周也是個不知事的,吃了酒,提筆就給她寫詩,還將扶枝也寫進去了。”
林二娘道:“我說呢,那梁知周只是見過扶枝一面,人都到河西道了,還突然給扶枝來一首。”
“可不止一首。”胡六娘道,“許是過目難忘。”
眾人閑聊半日,蘇綰綰卻沒想到藍波若竟然落發為尼。
是他做的嗎?
從迦樓羅寺離開以后,蘇綰綰和眾人道別。經過蓮法庵時,蘇綰綰撩起車簾,竟正好見到在門外掃地的藍波若。
藍波若認出她,像是怔住,掃帚都沒有拿穩。蘇綰綰的馬車駛出很遠,藍波若仍然呆呆望著蘇家馬車。
回去之后,蘇綰綰讓侍女打聽藍波若的事,很快有了眉目。
原來,藍波若一直想攀附貴婿。她先是看中了郁行安這個天之驕子,千辛萬苦討好了郁軒臨,最后卻遭到郁行安本人的拒絕。
她來到閬都尋求機會,也為再努力一次。但郁行安仍然拒絕了她,她見到蘇綰綰,決定放棄,司馬忭卻說,只要幫他一次,就給她想要的。
她出手了,她知道蘇綰綰這樣的人最害怕什么。事情進展如此順利,司馬忭卻沒有兌現諾言,因為陰謀和背叛是他的本性,他甚至不認為人一定要實現諾言。
她被郁行安抓住了,開頭兩年,郁行安還想著用她作為人證,解開蘇綰綰的誤解。后來,郁行安接連遭受嚴重的打擊,臥病在床,將藍波若拋之腦后。
她本應在此時趁機離開的,但她沒有走,也許是因為病榻之上的郁行安,仍然讓人無比心動。
玉潔松貞,君子翩翩,如高山雪,如月下仙。
她想給郁行安侍奉湯藥,烏辰一直冷著臉不讓她靠近,后來不知為何,烏辰改變主意,說道:“你也很美,去吧,讓我家郎君忘了那個可惡的小娘子。”
她入內,看見書案上堆著許多紙箋,多是蘇綰綰流傳在市面上的文章,最上面那一張是嶺南道發過來的信,字很漂亮,寫出來的卻是絕情的話。
她再走近,撩開帳幔,看見內間兩只大雁。她知道,大雁難得,這是郁行安向蘇家納彩和問名用的,此時被蘇家退回來。
他坐在榻上,臉上已經沒了血色,姿態卻仍然優雅端莊。他撫摸著那兩只大雁,大雁啄他的手,他皺了一下眉,卻沒有收回來。
大雁一下一下啄他的手,他眉目不動地撫摸。藍波若走到他近前,他似乎才反應過來,抬起臉,一滴淚就那樣滾下來。
藍波若這才知道他在哭,怎么會有人這樣安靜地哭泣,心碎的時候也這樣動人。
在這個剎那,藍波若幾乎忘了他的家世、天資、財富和舉世矚目的成就。
她當時想著,哪怕他是一個田舍郎,長成這副模樣,她也嫁了。
郁行安卻對她道:“出去。”
藍波若蹲下身,說愿意服侍他。
郁行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什么情緒。他沒有再流淚,只是吩咐人進來,將她帶走。
后來她聽說烏辰因為此事挨了罰。
再后來,她聽說蘇綰綰在閬都受了皇帝的欺負,被奪走了寫出來的書,當蘇綰綰和司馬忭一起行走的時候,曾有人聽見鎖鏈的聲音。
她想,這算什么欺負,何況只是謠傳而已。書算什么,鎖鏈算什么,倘若皇帝愿意迎娶她為皇后,照拂她的父兄,她愿意接受這些。
郁行安卻因為謠傳發了兵。
他登臨大寶,父兄又來尋她,說波若啊,我們想將你獻給圣人,圣人不愿見我們。圣人有一個還算看重的副將,你去給他為妾,可好?
為妾嗎?
藍波若不是沒有想過的,但她唯一想過的,是做郁行安的妾。因為她見過蘇綰綰,知道她明亮、溫柔,又才華橫溢。郁行安眼里只有蘇綰綰,她偶爾會想,哪怕做一個妾,這兩人也不會苛責她。
最終藍波若還是應了好,去見那個副將,才知道他比她大了二十歲,雖然目如鷹隼,很有幾分犀利,卻粗魯愛打人。她忍了許久,終于忍不住逃出來,父兄卻用各種難聽話斥責她。
恍惚間她想起了蘇綰綰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