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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賀良卿的聲調驟然變冷。
陸正業不答,迷迷糊糊只顧繼續飲酒,賀良卿又問他:“陸兄去時,可正值桃金娘開滿了山?”
陸正業握著酒杯的手一頓,抬眼看他:“你如何得知?”
賀良卿面沉如水,再開口時如同寒冰迸裂:“因為那晚你對一女子欲行不軌時,是我拿花瓶敲暈了你。”
第17章 誤解
去歲的六月,精陽似火,許多人都愛待在家中不出門,往日香火鼎盛的寒山寺也變得香客稀疏起來。
夏蒔錦原也只是打算去寺里上炷香就走,誰知飲過知客僧送來的解暑茶后,突感暈眩,竟是不能走路了。隨行的水翠和阿露以為自家小娘子是中暑,便借了寺院的一間寮房讓小娘子先歇息。
一般的中暑只消一副藥就能好轉,故而阿露下山去請郎中,水翠則留下來貼身照料。可是等到天色都暗了,還不見阿露將郎中請回來。
夏蒔錦已有高熱癥狀,水翠擔憂若留在寺中過夜,夜里癥狀會加重,于是又向那個知客僧求助。知客僧道旁邊的農家有滑竿,不過剛剛他去問過了,天熱農家不愿接這趟活,他也不好硬逼人家。
水翠心想出家人去問,也只會苦口婆心地請求,哪有黃白之物好使?于是她帶了整整一包銀子親自去那農家,請他們幫忙把小娘子抬下山去。
然而等水翠如愿以償地帶著兩個抬滑竿的人回到寒山寺時,寮房的床上已然空空如也,小娘子不見了!
彼時夏蒔錦已被人悄悄扛去了后山,她于顛簸中醒來,發現自己正被人扛在肩上。驚慌之下她咬了那人一口,那人疼得松了手,她在雙腳落地的同時拼命逃跑!
她仍處渾噩之中,可本能令她的雙腳不敢停下,身后隱約傳來一些聲音,她顧不得聽,就這么沒有章法沒有目的地亂跑亂撞。直到最后撞進一個有些羸弱卻于她如救命稻草般的懷抱里。
賀良卿原是聽說這寒山寺的后山有幾棵曇花,常在盛夏的夜里綻放,便特意帶上花瓶前來,想著移一棵帶到杞縣去給母親看看。只是想不到曇花沒挖到,卻有個慌慌張張的小娘子投懷送抱,還虛弱的說了句:“救命……”
詫異間,他又聽到不遠處有個男子的聲音傳來:“還想跑?我看你今晚能往哪兒跑~”
如此,不需那小娘子說明,賀良卿也大致明白了當下的緊迫,不由分說拉上小娘子的手就帶她一起逃!
原本夏蒔錦已快跑得斷了氣,幸得有人拉著才又跑了一段路,可兩人并未跑出多遠,就被后面的人抄近道給截住了。
樹影憧憧,遮蔽住月色,三人彼此都只能看到個對方的輪廓,卻看不清樣貌。賀良卿正想同那人說理,就見那人動手來拉扯小娘子,一時間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賀良卿抬手便將那花瓶砸在那人的后腦上!
惡人倒地,賀良卿繼續拉著小娘子逃跑,這回他們是真的逃脫了。
*
那日的來龍去脈,賀良卿也是后來通過與蒔錦的書信才了解清楚。她的茶水顯然被人動了手腳,一同上山的阿露也在請郎中時被人用棍子敲暈,幸得附近的農戶救助才得以在天亮后回了府。如此周密的部署,可見那惡人不是臨時見色起意,若找不出這人,往后蒔錦也將長久置身于危險之中。
賀良卿不禁暗惱自己,沒能在那晚打暈惡人后看一眼惡人的相貌。不過所幸,他記住了那惡人的聲音。
先前在蘭香館院中聽見陸正業開口,他便聽出那媟褻下流的話與在寒山寺時毫無二致。如今惡人就坐在他的對面,已然爛醉如泥。
陸正業的確已醉得不行,但在聽清賀良卿所說的話后突然雙股戰栗,當即醉意去了一半。
四目相對,一雙是憎恨無比,一雙是戰戰兢兢,似有什么一觸即發。而趙屏的闖入,攪亂了這緊張氛圍。
趙屏已喝得有些多了,手扶著簾門,不高興地問:“賀大人,你怎么在這兒喝上了?”轉眼又看了看賀良卿的對面,奇道:“陸三郎,你怎么也在這兒?”
陸正業同趙屏認識,見趙屏也與賀良卿熟稔的樣子,便指著趙屏能留下來和和稀泥。于是問:“趙兄剛剛喚這位為‘賀大人’?”
賀良卿方才只向他說是他父親的學生,卻未道自己已有官職在身。
趙屏心說這倆人連認識都不認識,坐一塊兒喝這半天聊得啥?還得等他來介紹:“是啊,這是我們翰林院新來的編修,賀良卿賀大人。”
賀良卿的大名,陸正業自是聽過,得知對方身份后,陸正業竟是突然捂著額大笑起來。
賀良卿正事還沒問完,覺趙屏在此很是礙事,便給了他銀袋打發他先回去陪其它同僚,自己稍后便到。趙屏拿了銀子高興地出屋,而此時的陸正業已同趙屏來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他笑聲不止,指著賀良卿頗為不恥:“我還當你是什么疾惡如仇的君子義士,原來你就是那個典了娘子換官……哦不,換糧的杞縣縣令啊!”
“咱們算得上同道中人,只不過我是好色,你是貪權,我把小娘子往懷里摟,你把小娘子往外面送……”說到這,陸正業“咝”了一聲,突然想明白:“這么說起來,賀兄比我還不是東西啊!”
賀良卿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兒,綠一陣兒,最后灰敗下來。
陸正業倒是不知被賀良卿典了的就是夏蒔錦,不過這會兒莫名來了說教的興致,傾著身子拍了拍賀良卿的右肩:“賀兄既然回了京,我得提醒你一句,離那個被你救下的小娘子遠些,可保命。”
賀良卿眉間一跳,“你是說她也在汴京?”
“她不在汴京還會在哪兒?前些日安逸侯府辦杏花宴時我還見過她,哎,還是那么的嫵媚動人……可惜,可惜啊……”
“安逸侯府?她果然回了安逸侯府?!”賀良卿突然暴起,徒手扯住陸正業的前襟:“你當真近日在安逸侯府見過她?”
陸正業被他抓著很不舒服,伸手撕扯自己的衣襟,妄圖從他手中抽出來。同時也心生不解,安逸侯府的嫡姑娘不在安逸侯府能在哪兒呢,這是什么連篇的廢話?
二人撕扯間,陸正業的前襟大敞,露出了右胸和左肩的猙獰傷口。賀良卿有些愕然,終于松開他,卻是一錯不錯的盯著他的傷口:“你這是?”
陸正業一邊整理衣裳,一邊沒好氣兒道:“你當我先前是同你說笑?安逸侯府的小娘子是當真招惹不得,不然小命都得搭上!我這一身的傷,就是明證!喜歡美人兒大可多來蘭香館,可莫要去惦記那朵嬌花,通身都是刺兒!”
這話卻叫賀良卿聽得糊涂,“你是說,這些是她傷你的?”
“那倒不是,不過她身后有雙眼睛盯著,敢碰她的人都沒個好下場。再多的你也別問了,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今晚陸正業被一驚一嚇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不愿再多說,整好衣起身便離開。
不過陸正業的苦心良言在賀良卿這里并沒多大用處,因為他得知蒔妹就在侯府后的第一反應就是要去找她,他還要告訴她,去歲對她欲行不軌的那個惡人已經找到了!
*
春末夏初的傍晚,風仍微涼,夏蒔錦坐在前院的秋千架上,夜幕仿若巨大的黑色帷幔罩在頭頂。水翠在后面有一下沒一下地推著,蕩不起多高,雙腳堪堪離地罷了。
“娘子,入夜有些涼爽,不如早些回房吧?”水翠問道。
夏蒔錦卻搖搖頭,仰頭望著寥寥的星子:“想再待會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