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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過午,日頭漸漸偏西,已不似正午時那般炙熱。
如今已到了六月尾,一年里最熱的時節,白日火傘高張并不適宜出門,到了傍晚人才逐漸多起來。是以當下的青禹湖畔人還不算多,湖面上也僅能看見零星的幾艘游船。
段禛抵達停靠在青禹湖南岸的畫舫時,比他信中提及的時間還早了一炷香,便獨自先登了船。
艙室內是他命人精心布置過的,墻上裝裹的粉綢打著蓮花結,茶案上的掐絲琺瑯紋鳳尾尊里插著兩支剛采回不久的粉荷,高低錯落,相映成趣。就連最不起眼的蒲團和角落里的冰桶上,也分別繪了蓮花和蓮葉。
總之今日整個船的主題都是蓮,且因著大量放置了冰桶,稍一起風,便是滿室涼爽。
段禛盤膝在蒲團上坐下,將預先備好的兩盞蓮燈擺到桌上,看著那蓮燈,他眼中流露出滿意之色。這兩盞燈是他昨晚親手所制,許愿么,總要心誠才行,他本就貴為太子,離天子只差一步,那么也就等于老天的孫子,相信他如此心誠,心愿必可很快上達天聽。
想到這里,段禛伏案在蓮花花瓣上寫下一行小字:“愿有情之人,終成眷屬。”
然后將自己寫好的這一盞收到桌下,將另一盞留給夏蒔錦來寫。
等傍晚時他們便可將寫好心愿的蓮燈放入水中。人們都說這蓮燈飄得越遠,心愿便越容易達成,故而他打算將船駛到青禹湖的深處時再放燈,那樣豈不是起點就比別人遠很多?
此時的湖岸邊,夏鸞容的馬車也到了有一會兒,夏鸞容留在車里,月桂在下面四處觀望,不時小聲回稟一句:“娘子,還是沒瞧見三姑娘。”
等人心焦,加之暑氣逼人,夏鸞容已是有些不耐煩了,手里絞著帕子,絲線都快要被她絞斷了。
正在此時,車下的月桂突然隔窗稟了一句:“娘子,三姑娘的馬車來了!”
夏鸞容忙撩起竹簾向外瞧,果然瞧見了安逸侯府的馬車,不由雙眼綻出光來。夏鸞容急急下車,見侯府的馬車也停下,夏蒔錦從車里下來,夏鸞容也快步迎過去,誰知才剛走幾步,就瞧見車上又下來一人,夏鸞容不由頓住腳步,面色刷白。
身后的月桂也有些愕然:“大郎君怎么也來了?”
是啊,夏徜怎么也跟來了?夏鸞容起先心下的確一蹦,可稍一琢磨,就憑一個夏徜也壞不了她的好事,別說讀書人不通拳腳,就算是個練家子,又能以一敵十不成?
不禁暗笑夏徜真是個短命鬼,明明自己的算計里原本沒他什么事兒,偏要上趕著來送死。夏蒔錦也的確是命好,黃泉路上也能不寂寞。
“船那邊都準備好了?”夏鸞容邊看著夏徜和夏蒔錦朝自己走來,邊壓低了聲量問月桂。
月桂也用同樣低的聲量回應:“小娘子盡管放心,大當家那邊先前就捎來話了,南岸那棵歪脖柳樹下停著的朱漆畫舫,就是給咱們備好的。船底預先鑿了小洞,行到水深處就會漫灌,斷無可能劃回岸。”
夏鸞容聞言更加放心,嘴角漸漸彎成一道月牙兒。她們主仆自有大哥的人接應,夏蒔錦和夏徜可就只能隨船沉入湖底喂魚了!
夏蒔錦和夏徜走到夏鸞容身前,夏鸞容眼中盈著水氣,看起來對二人充滿著感激:“阿兄,三姐姐,謝謝你們肯來為我阿娘祈福。得了你們的原諒,相信阿娘便心安了。”
面對夏鸞容的聲情并茂,夏蒔錦只語氣淡淡地說了句:“走吧。”
夏徜則直接跟上,一個字也沒多說。
夏鸞容暗自咬了咬牙,有些挫敗,不過想到過了今晚這二人就只是青禹湖底的兩縷亡魂,自己又有什么必要同他們計較呢?于是勾了勾唇角,快步跟上。
眼瞧著夏蒔錦帶的路不對,夏鸞容便提醒:“三姐姐,我雇的船在那邊。”她朝那棵歪脖柳指了指。
這回夏徜倒是開了口:“鸞容,船有現成的,就不坐你那艘了,能退就讓月桂去將包船的錢退了吧。”說罷看向月桂。
月桂臉上犯難,求助夏鸞容,夏鸞容訕笑著問:“阿兄竟也包了船?怎的也不提前同我說一聲……不過我那邊的船老大不好說話,銀子多半是不會退的,不然還是”
“那就別退了,銀子我稍后補給你便是。”夏徜豪爽地打斷了夏鸞容的最后爭取。
第51章 同乘
許是不愿聽夏鸞容路上的絮叨, 夏蒔錦步子走得很快,叫原本還想再說點什么的夏鸞容徹底死了心。
鑿好的船是用不上了,不過好在大哥那邊還準備了第二手方案, 以策完全。接下來她只需依計行事便可。
夏蒔錦甫一上船,段禛便隔窗看到了她俏麗的身影, 雖有些模乎不清, 他的心頭卻已泛起甜絲絲的甜意。可這快意不長, 很快又看到兩個身影晃了上來, 他微微揚起的唇角又耷了下去。
夏鸞容上了甲板首先就看到那兩排年輕力壯的船工, 不由心下一凜。這些船工因著常年搖櫓勞作,臂膀上的肌肉虬結,雙手力大無窮, 若同他們正面對上, 很是棘手。
再往前走,夏鸞容就更是心驚!船艙兩側站著近百精壯男子,他們穿著統一的玄衣, 個個魁偉精悍,眼風凌厲, 一看就是練家子。且夾在腋下隱隱露頭的長物,像是裹在布里的長劍。
心驚很快變成心涼,夏鸞容甚至疑心自己這是反入了夏蒔錦給她布下的鴻門宴。不過再一想,對付她又何需如此興師動眾。
可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鸞容疑惑之際, 夏蒔錦已走到船艙前, 卻也止步在此,似是對于進入船艙有什么顧慮。
躊躇間, 那艙門已從里面打開,走出一人。身如玉樹, 挺拔俊雅,眉眼間自帶一股風流。他好整以暇地量度來人,目線在三人間打了個轉兒,最后落定在夏蒔錦的身上。
似笑非笑的調侃一句:“夏娘子帶了好多人啊。”說這話時,段禛乜了一眼夏徜,他明知自己的心思,還故意來當這個拖油瓶。
“沒有殿下帶的人多。”夏蒔錦也不怯場,反唇相譏。
這話非但沒惹惱段禛,反博來他朗聲一笑,接而后退一步讓出門來,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夏蒔錦面上撐得平靜,可心里卻一直打著鼓,暗暗深吸一口氣,才抬腳往里去。夏徜朝門后之人見了個禮,也跟了進去。
夏鸞容這才后知后覺的認出,原來眼前這人就是太子段禛!
倒也不怪她有眼不識泰山,只因她是庶出,以往每回大典或宮宴時,侯爺和侯夫人身邊帶的都是夏蒔錦。后來難得侯府自己辦一回杏花宴,段禛雖來了,她卻因庶女身份卑微,只能坐在最遠的一桌,且被再三提醒,千萬不可眼神冒犯了殿下。
夏鸞容離段禛最近的一回,便是她阿娘東窗事發那晚。阿娘跪在前堂受審,段禛就坐在主位,而夏鸞容當時整個人都是崩潰的、癲狂的,又哪里會去認真細審座上之人?
是以她對這位太子殿下的印象,始終都停留在一個模糊的高大輪廓上。直至今日她才將他的面容看清,竟是如此俊逸絕塵,神姿峰潁。
可是今日他為何會在?這問題容不得夏鸞容多想,便有一位公公出來催她快些進去,是以她就這么迷迷糊糊地進了船艙。
“鸞容,還不快向太子殿下見禮?”夏徜在旁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