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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據穿著打扮招貼告示,讓家屬來認尸?”柳青手握著那塊玉,仰頭問那兩個差役。
那二人稱是,其中一個猶豫道:“小的不敢亂說,不過永陽伯府的人三日前來報過案,說他們家三公子失蹤了,他們留了他佩玉的樣子,跟這塊玉一模一樣。”
他從懷里掏出個小冊子給柳青看,上面畫著許多人像和物品,想來是失蹤人丁的特征記錄。
柳青將尸身的年齡、身量、玉佩、穿著與本上的記錄做對照,雖然尸首面目已難辨,但應當就是永陽伯府的那位公子。
是個健全的年輕人。
她一向仔細,想著仵作也許有疏漏,便將尸體重新驗看了一番。這尸身從頭到腳都沒有明顯傷痕,指甲縫里還殘留了些淤泥。她便拉了袖子,探出白皙的皓腕,將那尸身的胸部輕輕壓了壓,覺出揉面般的觸感。
此人的確是生前入水,溺水而亡。這個季節,尸體今日浮起的話,此人應當是三四天前落水的。
“到目前為止,此處一共撈起過多少具尸體?有幾具是與這具類似的?”她此前只是道聽途說,具體的情況并不清楚。
“回大人,這幾日前前后后撈起來七八具尸首了,不過其中大多已經露了白骨,像這樣的尸首只有——兩具。”那差役回道,另一個差役點頭應和。
也就是說新近的尸體只有三具。想來,百姓們聽了河神索命的傳聞,有些人丁失蹤的門戶紛紛雇人打撈,把早先的尸首也撈上來,顯得一下子死了許多人。
“仵作可有驗尸?也都是溺亡?”
“正是,都是溺亡。”
“……另外兩具尸身可有人認領?可有殘疾或者癔病?”
“有。一位是永定侯家的二公子,另一位是個普通的書生,近日才中了秀才——都是年紀輕輕的健全人。”
才中了秀才大概不會想輕生吧。永定侯在朝廷里也是如日中天,他家的二公子,日子應該過得也不錯。這二人都不像是自盡而亡。
莫非是意外落水?柳青起身望了望河上的石橋,欄桿并不矮,
“這接連的落水,附近的百姓有沒有看到過?”
“您可不知道,”那差役苦笑了一聲,“這附近的人個個都說自己看見了。有的說是水浪把人卷進去的,有的說是夜叉鬼跳上岸來抓人。小的一嚇唬,說造謠的要挨板子,那些人又都說沒看見了。鬧了半天,就一個人是真看見了,是這片打更的,已經在那候著了,”那差役一指遠處一個布衣短打的人,招手讓他過來。
打更的見了柳青這個當官的,開始還有些緊張,后來見她和顏悅色,看上去還有些纖弱,才終于放松了些。
“回大老爺,七八日前吧,大約二更的時候下了暴雨。小的就躲到那邊的河神廟里避雨。突然聽見有人邊哭邊喊:‘你別跟著我啦,我錯啦!’,跟狼嚎似的,要多瘆人有多瘆人。小的往河堤上一望,有個人跟被鬼攆了似的往河邊跑,眼瞅著到了河邊也不停,撲通就掉河里了。小的仗著膽子跑到河堤上看。好家伙,那天上的白光一閃一閃的,河面上全是死人,青面獠牙的,就這么漂著,都快漫到岸上來了……”
他說到這就說不下去了,不停地拂著胸口給自己壓驚,看他這樣子,真是嚇得不輕。
柳青從不信鬼神,河面上漂滿尸體更是不可想象,可是看他這樣子也不像撒謊。
“你后來也沒去報官?”
“小的嚇得腿都軟了,好不容易才跑回家,哪有心思報官。而且您猜怎么著,四日前又來這么一出,一模一樣,那人就跟被鬼攆了似地往河里跳……”
柳青沉吟了片刻:“你說的可是實情?如果故意夸大,可是要挨板子的。”
“哎呦,大老爺,”那打更的撲通跪倒,“借小的一百個膽也不敢騙您啊,都是小的親眼所見。”
柳青點點頭,又問了那打更的幾個問題,確認他頭腦清醒,又讓衙差即刻將尸首帶回順天府等家屬來認領。
衙差臨走前說他們順天府有位大人一會就到。
柳青暗自冷笑。雖說這種京師要案一向是刑部牽頭,順天府打下手,但這尸體撈上來這么久了,那人都還沒到,也是懶散得可以。
隨她來的那個刑部小吏重重地嘆了口氣:“大人,這案子就這么一個證人,還說的這么不像話。這要是真報上去,誰能信?要不咱們還是先回去,跟梁主事和方員外郎商量商量,萬一上頭怪罪,咱們也好……”
柳青沒答他的話,自己在河堤上來回走了兩趟,發現路邊的草叢里有一個個小小的土洞。
她讓小吏去河神廟附近再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別的證人。見他走遠,圍觀的百姓也已散去,她才俯下身來,輕輕嘬了嘬嘴巴,發出一種吱吱的叫聲。
片刻之后,那路邊的洞里出現了一雙雙晶晶亮的小眼睛,緊接著源源不斷地冒出一些灰乎乎的小腦袋。一只只毛茸茸的碩鼠從洞里涌出來,烏泱泱地聚了一大片,一圈圈地把她圍在其中。
柳青打量了一下這些碩鼠,個個都是毛發灰暗,腹部干扁,有幾只還掉了毛。
“是你在叫我們?”為首的碩鼠吱吱地叫道,口氣很不耐煩。
柳青看他這副樣子,有心逗逗他:“是啊。看你們這樣子,近日過得不太好啊。此地忽然鬧鬼,擺攤賣吃食的少了吧?” 她笑瞇瞇地吱吱道。
那碩鼠被她戳到了痛處,把胡子一吹:“我們好著呢,用不著你操心!你究竟有什么事?”
“有正經事。方才躺在這的那個人,他死的時候你們看見了吧?”
那碩鼠回身和其它鼠吱吱對叫了一通,又對柳青道:“……看見啦,怎么啦?”
“可有人追他或者推他?他是自己掉進水里的嗎?”
那打更人看到河上的異象,說不定當時是受了什么影響,神志不清,那他的口供最好能有所佐證。
碩鼠把小豆子眼一轉:“為何要告訴你?告訴你有什么好處?”
柳青想了想:“我傍晚給你們送些米糕來。”
碩鼠嗤了一聲:“萬一你不來呢?想知道你就現在給。”
“我現在沒有。”柳青掏了掏袖筒給它看。
“那我們也不奉陪了。”那碩鼠吱吱對鼠群叫了兩聲,轉身就要走。
哇哇——
來福不知從哪飛下來,追著那碩鼠狠狠地啄它,兩只大而有力的翅膀不停地撲扇著,樣子兇猛極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