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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抬起眼,直視著她:“蘇小姐,你怎么會知道多年前的考場題目?”
蘇棲禾這才發現,給程淮安翻閱的那些稿子里,混進去了幾份她父親強行塞到桌上、要她幫忙發出去的文章。
“回老先生,實在抱歉,這篇是家父的手稿,不好意思混淆在其中了。他應該是參加過那次鄉試,所以會留有原文存檔。”
程老先生思忖片刻,點頭道:“哦,原來如此。”
可他手下并沒有翻篇,也不看其他的了,就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張紙看,視線仿佛要把老舊、泛黃的紙張燒穿。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閉了閉眼睛。
程譽看出父親神色有異,似乎發現了什么事情,而且不方便在這里直說,于是開口轉移了話題,又聊起京城和彬州的天氣,以及朋友們的日常。
蘇棲禾沒有再問黎徽的事情,畢竟她并不知道少年從秋闈放榜之后就已經神秘失蹤,至今沒能找到。
在她的想法里,自己從此離開了京城,但黎徽還有大好前途,她可不能再影響到他。
而程譽原本以為她可能會想知道江尋澈的近況,就算不好意思直說,也會暗中試探一下。
可直到拜訪結束,父子倆準備告辭出門,他都沒從女孩那里聽到半句關于秦王殿下的話語。
蘇棲禾還能懷著榮幸和恭謹,回憶起在京城的所有或喜或悲的經歷,卻唯獨將與江尋澈有關的部分,全部塵封在心底的最深處。
臨走前程譽說,他們會在彬州修整一天半,然后繼續啟程趕路。
蘇小姐寫完那篇作為報酬的文書之后,送到本地的官家驛站就好。除此之外,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有事要問,都可以隨時聯系。
可他們都沒想到,在那之后,因為突發沙塵暴,黃土漫天,車隊容易走散,導致程家父子被迫在彬州停了三四日。
為了不耽誤京城那邊的事務,程譽派了人把已經完成的部分公文先送回去,送回秦王府上。
早在王府大火的第二天,江尋澈就已經收到匯報清單,知道蘇棲禾寫過的稿子都燒光了。
當時他表現得漫不經心,完全不在意。
而直到現在,距離當時已經過去好些日子了,他才后知后覺地感受到幾分微妙的缺憾。
仿佛心里有一個空洞,不大,但是什么東西扔進去,都聽不見回聲。
于是秦王吩咐下屬:“去找一找,有沒有幸存的蘇棲禾的筆墨。”
手下們不明就里,但也都服從指令,四散開去尋找了。
而王爺本人留在書房里,愣了愣神,半晌之后,自嘲地勾起一邊唇角。
他心想,自己這種行為無異于親手把一根針扔進海里,然后又親手去撈,既荒謬又毫無意義。
而他明知如此,卻依舊下了這樣的命令,仿佛鬼使神差。
其他人的尋找都一無所獲,唯有管家翻來翻去,最后找到了那份《金縷曲》的原稿。
因為蘇棲禾寫完之后就交給了他,由他拿去找人傳抄再分發,所以原稿后面也一直留在老爺子這里,僥幸逃過一劫,沒有被燒掉。
這就是秦王府中僅存的、蘇棲禾的筆跡。
偏偏還是將她害得最慘的那一份。
江尋澈將薄薄的紙張攤在桌前,眼瞳微垂,視線掃過《金縷曲》的一字一詞。
他知道這篇長短句文采飛揚,傳唱極廣,將自己戰勝前太子的事傳播得深入人心。
但他也清楚,就是它讓女孩背負上那些不該有的罵名,招致旁人的議論和仇恨,就連離開王府的時候都要因此而陡生波折。
仔細回想一下,這還是他們的第一夜之后,她喝了避子湯,忍著苦澀和酸痛,提筆寫完的。
林林總總疊加起來,現在的蘇棲禾最不想看見的,大概就是這首詞。
可偏偏江尋澈現在能擺在桌前、抓在手里的,也就只剩下這一首詞。
簡直是來自命運的無情嘲弄。
而他,自取其辱。
秦王殿下垂下眼睫,瞳孔微沉,眼底染上一片濃黑,蒼郁而孤涼。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將《金縷曲》推到一旁,轉而投入政務,將程譽從彬州送來的那一打文書挪到桌前,逐個翻閱。
才讀完兩份之后,他看到了那篇關于科舉舞弊的奏疏。
然后,一眼認出末尾段落那幾行字是誰寫的。
且不說熟悉的、流暢的行文方式,就論那一手漂亮瀟灑的小楷,就完全是蘇棲禾獨有。
他不久前剛剛逐字逐句地看過《金縷曲》的稿子,幾乎將她的筆跡印在了腦海里,絕對不會認錯。
而剛好程譽現在就在彬州,還要幫他上門送藥材。
他肯定是見到了蘇棲禾,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說服女孩幫他給文章寫了幾句收尾。
江尋澈感覺自己的呼吸驟然收緊,心跳怦然復蘇,在胸前一陣亂跳。
手比腦子快,思緒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把蘇棲禾寫過的那張紙從一整個冊子中抽了出來。
因為家中只有劣質的筆墨,所以女孩寫得并不容易,看得出筆尖分叉,蘸墨也很頻繁,偶爾甩出一個墨點,總之沒有過去在王府中那么從容而淋漓盡致。
可秦王把這幾行字捧在掌心,端詳半天,視線灼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