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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馬車從黃土飛揚的城外官道拐上一條青石板鋪就的路,赫然闖入她眼簾的, 還有一片檐上蓋了青瓦的青灰色磚墻, 往外探去,延綿不絕竟是一眼望不見盡頭。
瞠目咋舌地縮回到窗后,賀七娘雙手捧著臉頰,發出小小的一聲贊嘆。
“天吶, 城外的山林里, 竟然還會有這樣氣派的宅子。”
手持一卷書冊緩緩翻閱的許瑾聞聲,笑著同其解釋。
“朝野上下皆知, 大長公主嫌城內的公主府閉冗潮濕。她早年征戰, 身有舊傷, 因此常居于這溫泉莊子休養。于外來說, 這處才算是公主府邸, 所以, 自是會建得氣派些。”
微轉過臉, 看一眼復又低頭繼續翻閱書冊的許瑾, 賀七娘皺了皺鼻子,繼而再次趴回到窗沿,瞧著外頭的風景。
賀七娘擺出對外間風景滿是興趣的架勢,其實在心底卻是在琢磨著昨兒個晚間,許瑾言語間所透露出的消息。
彼時,她才梳洗過,隨手裁了副鞋底子納著,想著借以排解終于可以同余青蕊相見之前的些許緊張與擔憂。
當房門被人在外叩響,賀七娘聽著是許瑾的聲音響起時,滿心以為是次日與余青蕊見面的安排出了什么變故,踩著鞋子奔到門后,將房門一把拉開。
對上許瑾手中托盤上層層疊疊的衣料與錦盒時,她臉上的惴惴不安墜在眉梢,叫他一眼就瞧了出來。
因此,還不待賀七娘出聲相問,許瑾就朝她舉了舉手中托著的那些衣裳首飾,并率先同她解釋道。
“明兒要去的那處是大長公主府邸,我讓人給你備了些衣裳首飾,拿來讓你挑挑。”
她愣在門內,及至于將許瑾送走后,賀七娘對著那疊衣裳發呆許久,都無法分清她當時到底是因為見面一事沒有變故,而安心到沒能反應過來,還是因為他提及的這位頂尊貴的公主,而驚得反應不過來。
但于當時來說,許瑾那家伙倒是見縫插針,趁著她愣神的工夫,已是從旁側身,一點不含糊地鉆進了她的屋子里。
待到他在屋內的桌案前坐下,放了那壘得半高的衣裳首飾,又轉手拿過她還沒納好的鞋底子在手中打量,賀七娘這才反應過來,快步走回案后,迭聲追問。
“大長公主?你說的是那位大長公主嗎?”
她對一人或是一物感興趣時,那打眼底里流露出的喜悅總能叫她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不再是黯淡無神、暗自神傷,也不再是笑意不達眼底的敷衍,許瑾自認,他著實是愛煞她這般模樣。
搭在膝前的手指,自指腹間涌起一陣癢意。就像撫摸過那只西域小犬細軟亮滑的毛發時,那股叫他恨不得將整只小犬揉進胸前的癢意。
想起白日里賀七娘對他那不加掩飾的怨懟,許瑾理智地選擇將那只手放上來,改做雙手拿著鞋底子的姿勢,也顧不得這般姿勢會不會有些可笑,他只是本能地猜測,眼下不當再做興許會令她不喜的事情。
她會悶著生氣......
借著咳嗽遮掩的動靜,許瑾點點頭,示意正是她心想的那位。并趁著賀七娘在案后坐下,將衣物那些往她手邊推了推,說道。
“那位娘子被人從伊州擄走,送進了七皇子府邸。如今他于朝中風頭正盛,所以我便尋了大長公主相助,將人從府中接走,安置在了大長公主府中。”
言簡意賅的敘述,賀七娘留意著許瑾的神情。雖是面色不改,云淡風輕的模樣,但一結合到嬸子們所提起過的,東都近日的熱鬧,她又哪里猜不到。
垂下頭,賀七娘雙眼不安地左右轉動。
深吸一口氣,她半直起身子,一把搶過許瑾手中捏著的鞋底子,將上頭墜著的針頭在發間別了別,小聲嘀咕。
“拿這東西做甚?你還會納鞋底了不成?”
她借著做針線的工夫,避開二人之間無聲彌漫開來的,叫人莫名有些喘不上氣的沉默,自顧自戳著鞋底子。
“大長公主其人,雖在輩分上是圣人的姑母,但從年歲上來說,作為先帝膝下最年幼的孩子,她出生時,身為嫡長孫的圣人業已啟蒙。”
察覺到賀七娘此時的逃避,許瑾雖如白日里面對她的怒火那般,不太明白緣由為何,但他能猜到她心下好奇什么,便是抬手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同樣自顧自地,說起了話。
“大長公主與圣人一塊兒,于太子妃膝下長大,雖是姑侄,但實際相處卻與兄妹無二致,極受東宮重視。這般重視,在太子英年早逝,先帝驟然崩殂,圣人登基而朝野動蕩之時,化作為圣眷極盛。”
“為什么?”
抿一口茶水,許瑾淺笑著看向賀七娘,后者早已停下手中穿針引線的動作,正捏著針,好奇地瞪大眼睛,等著他的回答。
擱下茶盞,許瑾將壓在簇新衣衫上的錦盒一一拿下來,慢慢打開后放于案上,并說道。
“因為圣人登基之時,兵權已然旁落,是大長公主主動站了出來。為著能替大明宮謀得最重要的那份助力,大長公主擇了驃騎大將軍為駙馬......并自此......之后數年,她方才漸漸以女子之身掌了兵權......”
“哇!”
并未刻意壓低的驚呼,賀七娘雙眼亮得像是落了星子,都不必多問,許瑾也知道她此時定是在心中贊嘆著大長公主的厲害。
下意識的,為著她眼底的那抹光,許瑾也不得不選擇在這些往事間抹去部分,不將大長公主當年也不過才至及笄之年,那位大將軍的長子卻已至弱冠的事實告知與她。
于女子來說,想來七娘也不愿知曉她心中那般厲害的大長公主,曾經歷過那般堪為折辱的往事......
含混著將這一段遮掩過,許瑾直接說起了圣人多番籌謀穩住朝野局勢,而大長公主喪夫掌權后的那些,與眼下為何會請大長公主出手相助有關的往事。
“大長公主孀居無子,太后憐其孤苦,便想著從宗室里挑出一子,過繼到大長公主膝下,只為大長公主之子。但那時也不知其中緣由究竟為何,大長公主最后盡是選了七皇子,不過只是代為教養,但并未有什么過繼之說。”
“哦~也是,畢竟是皇子。不過,你容我想想......”
賀七娘在腦內過了一遍許瑾才進門時說過的話,而后訥訥道。
“我好像,弄懂你這次之所以會請了大長公主幫忙的原因了。畢竟按照我們老百姓的說法,大長公主簡直就是七皇子的阿娘。是嗎?”
“不過,大長公主真好,竟是愿意幫我們。明日我定要好生拜謝......”
“咳,咳咳咳。”
正是低頭飲茶的許瑾,被賀七娘這番話說的一時嗆住,攥拳抵在唇前咳了好一陣兒,這才緩了過來。
想到那位七皇子殿下深藏在心底的,那可謂骯臟,亂了人./倫的心思,許瑾想到賀七娘口中所說的阿娘之語,險些要繃不住面上的笑。
點了點頭,許瑾選擇再同賀七娘解釋的清楚些。免得她一時天真爛漫,真以為皇室之間還有什么許多的母子親情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