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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嬛沉下臉,眉心擰起思量。
夏安扶她到桌邊坐好,打開藥箱,幫她處理傷口,瓶瓶罐罐擺了一桌,林嬛隨手抓起一只,拿在手里把玩。
這是她打小養(yǎng)成的習慣,想事情的時候,手里不抓著點什么,心就靜不下來。
夏安見怪不怪,埋頭繼續(xù)做自己的事。
可等手心和脖頸上的傷都包扎完,林嬛仍愁眉不展,夏安不免心疼,咬唇猶豫了會兒,小聲提議:“奴婢聽說,楚王殿下馬上就要回京。姑娘要不要想法兒去見他一面,求一求他?”
“您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再怎么不近人情,也會給您一點薄面不是?”
啪——
白瓷小瓶從掌心滑脫,在地上破碎成花。
紅花膏淋淋漓漓灑了一地。
一如三年前那個夜晚,少年頂著額角被她刺出的新傷,死死攥住她的手。眼尾叫鮮血浸透,泛起錐心的紅,恨不能將她生吞入腹,可見她吃痛,他還是本能地松開了手。
單寒的聲線宛如剔骨利刃,幽幽劃破雨夜沁涼的風,直到如今依舊泠冽在林嬛心上。
“今日之辱,方停記下,也請林姑娘千萬不要忘。他日有緣再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3章
掛在頸上的雕翎箭尾無端滾燙起來。
一指長的斷箭,周身還雕著海棠,精致如畫。透過衣衫細薄的綾繚,還能窺見稀疏的幾綹箭羽上,那抹早已褪色的陳年血痕重又變得鮮煥。
林嬛下意識伸手去擋,目光有一瞬躲閃。
但也僅是片刻,她便錯開眼,俯身去撿地上的碎瓷,若無其事道:“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夏安還在為方才的“割喉”之事后怕,這會子哪里還敢讓她碰什么尖的銳的?忙蹲下來,搶在她前頭收拾,心里還一徑打鼓。
她家姑娘一向穩(wěn)得住。
皇城司登門那天,侯府上下雞飛狗跳。
姑娘被捆縛雙手,套上木枷,如豬狗一般驅(qū)趕著前往甜水巷,一路上全是看笑話的人。
她和春祺都恨不能挖個地洞鉆進去,姑娘卻從容如常,昂首挺胸行在路上,氣不慌,步不亂,仿佛只是出門踏個青,并無其他。
眼下卻……
說到底還是因為那個人啊……
夏安無聲暗嘆。
若是從前,她也就識趣地閉嘴,免叫姑娘煩心。可眼下這處境,哪里容她糾結這個?
心一橫,夏安硬著頭皮接上話茬兒:“奴婢知道姑娘不想提他,也明白頭先的確是咱們對不住他。把人欺負成那樣,現(xiàn)在還敢上門打秋風,是怪不要臉的……可事急從權,而今除了他,還有誰有這本事,能幫到咱們?”
林嬛濃睫一霎,輕輕搭落下來。
這話說得在理。
墻倒眾人推,鼓破萬人錘。而今林家淪落至斯,旁人躲都來不及,還有誰肯為他們說話?
就算有,陛下親自下旨督辦的案子,又豈是尋常人等能輕易插手的?
還真就只剩他這一條路。
可是他……
垂在膝上的纖指微微蜷起,林嬛不自覺抿緊唇。
窗外雨聲漸隆,間或夾雜著幾聲沉悶的冬雷,越發(fā)攪得人心緒繁亂。她不禁想起三年前,自己和傅家定親的那個夜晚。
父親在家中設宴,為她慶賀。
京中泰半府邸都收到邀請,送來祝福和賀禮,說宴上一定要好好為她慶賀。
宮里也布下恩賞,恭喜兩家喜結良緣。
豈料宴席還未正式開始,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就將所有計劃全部打亂。
戲班子來不了,煙火也放不掉,受邀的賓客紛紛捎來遺憾,不能登門赴宴。連宮里送來的賞賜,也都叫雨水淋得面目全非,瞧不出半點喜氣。
姑娘家一輩子僅一次的定親喜宴,就這般冷清下來,好似一場無聲無息的吊唁。
那人卻來了。
淋了一身雨,帶著滿身傷。
明明很想質(zhì)問她,這場喜宴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見了面,卻只是問她:“可還無恙?”
視線緊張地在她身上逡巡,一遍又一遍,唯恐她少一根頭發(fā)。
自己肩上的箭傷過了雨水,開始潰爛流膿,卻仍舊將大半片傘蓋都傾斜到她頭上。她推拒,他還跟她生氣,好像自己是在害他一樣。
親眼確認過她的確沒有因為自己而受罰,他這才長長松了口氣。
緊蹙的眉宇舒展開來,仿佛新雨初霽的高山遠嵐,清透明朗。冬日浸滿夜雨霜寒的朔風,都因他而溫柔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