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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承認,這句話多少刺了她一下,原本覺得,即便懷著人道主義精神,人家幫到這里已經仁至義盡了。
明微身上難受,病中難免脆弱,苦澀在空蕩的心口伸出爪牙,以為早習慣了,誰知吃到一點蜜,苦得更明顯。
她彎起嘴角笑了下,自嘲的意味,這時大姐忽然使眼色提醒:“誒,他回來了。”
明微轉頭望去,果然看見邵臣去而復返,徑直走近,放下一個東西在她手中。
明微低頭看著粉紅色的臉盆,原來他是去拿這個……
想說點兒什么,總該說點兒什么吧?她沒見過這種男人,只做事不吭聲,似乎沒有任何好奇和企圖,叫人無從揣度。
正欲開口,嘔吐感洶涌翻滾,她抱著臉盆痛苦地干嘔起來。
醫院冷氣開得很大,座椅冰涼,等了半個多小時,明微身上起了厚厚的雞皮疙瘩,牙齒打顫,發出“咯咯咯”的碰撞聲。
邵臣低頭看著手機,聽見旁邊的人不停倒吸冷氣,像只可憐的落水狗,他也沒說什么,目不斜視,直起背,脫下外套遞給了她。
很奇怪,明微也自然而然地接了過來。知道他不講客套話,大概也不喜歡聽客套話,于是默然接過,趕緊穿上。
這是一件黑色連帽沖鋒衣,她穿著很大,使勁伸幾下胳膊才把手從袖口里伸出來。
衣服留存著體溫和很淡的香氣,不是古龍水,像是家常用的消毒液,曬干后的松木香。很干凈,很清爽。
明微感覺自己被包裹起來,充滿安全感。她不禁側眸打量,這塊粗石頭……無論外表、性格、氣質,亦或微妙的體貼和善意,每一處都貼合她的心弦。
怎能不想入非非呢?
明微已經很久沒有心動過了。確切來說,類似這種樸實無華的心動,從來沒有過。
美貌是上天的恩賜嗎?或許是恩賜也是詛咒。明微從小就是學校里的焦點,因為發育得早,十三四歲時已經亭亭玉立,男同學們在宿舍對著她的照片打飛機,開黃腔。初中有個老師也莫名其妙當著全班的面諷刺她徒有臉蛋,腦袋空空。
自小到大,奇怪的聲音和目光從沒斷絕過。
既然男人拿她當性.欲幻想的對象,她就把他們當玩具,招招手,撩撥一番,然后一腳踹開,讓他們自食色.欲的苦果。少女時代起,耍弄男性變成明微的最大樂趣。
她不知道真心是什么玩意兒。
大學開始談戀愛,第一任男友是本校的校草,雖然相處時間短暫,無聊無趣,但那時什么都是第一次,倒也青澀單純。第二任男友是隔壁理工學院的校草,優雅精致,人前包袱很重,私下表演欲也重,每天都要來一出戲劇化的橋段,明微不知道他腦子里在醞釀什么劇情,心想也沒有鎂光燈和攝影機,他演給誰看呢?
之后喪失談戀愛的興趣,轉而投入一項另類的職業,幫女性試探伴侶,既賺錢又好玩兒,還能滿足一些幽暗的心理,何樂而不為?
明微很清楚自己的毛病,她厭惡異性的殷勤和凝視,卻也享受被追捧仰慕,以及戲耍男人,揭穿他們骯臟的假面。這矛盾心理撕開巨大的口子,撕成空虛的裂縫。
她一直在找能夠填補裂縫的東西。酒精,娛樂,美食,金錢,都是好東西,都能帶來短暫的慰藉,然后稍縱即逝。
從沒想過,到頭來,竟然是一塊粗石頭給到了一些安慰的作用。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微沒法形容,但她實實在在感受得到。
此時此刻,邵臣就抱著胳膊坐在旁邊閉目養神。他無時無刻的平和篤定,讓她也隨之放松,拋去雜念,踏實靜候。
時間一恍而過,拿到血常規報告,醫生本要開輸液的單子,明微實在不好意思再耽誤邵臣,悄悄懇請醫生開幾副藥,她拿回家吃就行了。
折騰到現在,已將近傍晚,從醫院出來,暮色深濃,明微抱著臉盆上車,把外套還給他。
“你住哪兒?”
“紫山珺庭。”她補充:“就是云霞路那邊。”
二十分鐘后,車子在小區門外停下。明微慢慢解安全帶:“真不知道怎么謝謝你,改天我請吃飯。”
“不用了。”他說。
明微抿嘴:“要的,否則我會很過意不去。”
邵臣轉頭看她,語氣十分平淡:“小事而已,真的不用。”
他的表情完全沒有客套或欲擒故縱的痕跡,也沒有厭倦或不耐煩,就是……沒有表情。明微沉默片刻,笑了笑,固執己見:“過幾天我找你吃飯。”
邵臣稍感詫異,正想說點什么,她卻推門下車,抱著盆子朝他揮揮手,然后轉頭進小區了。
那畫面有點匪夷所思,那么漂亮的一個姑娘,臉色慘白,頭發凌亂,懷里抱個洗臉盆?
邵臣搖搖頭,今天一整天都很匪夷所思。
他并不是熱心腸的人,也不想做什么良好市民,只是聽她說“沒人管我”,動了一點惻隱之心。以后應該不會再有交集了,他習慣獨來獨往,沒有交朋友的興趣,也不愛與陌生人過多接觸。
今天只是偶然。
邵臣開車回自己家。老城區環境嘈雜,但煙火氣濃厚。找到停車位,熄了火,他去后備箱拿了盒新的紙巾放到扶手箱,這時忽然留意到副駕座的縫隙里有一只手機。
邵臣皺眉,撿起來,除了剛才那位明小姐,想不出還有誰會落下東西。
女孩子的手機,保護殼的樣式頗為陰郁,全身素黑的史達琳,神情剛毅凝重,懷中護著一只潔白孱弱的羔羊。這圖案與她給人的印象相去甚遠。
邵臣沒有多想,先把手機收起來。
他到街邊的小館子吃牛肉面。往常有時間他會自己下廚做飯,今天累了,隨意將就一頓。
吃完上樓回家,換衣服洗澡。他以為今晚會接到失主的電話,但一夜安枕,沒有任何打擾。
第二天中午手機鈴聲響了,他接起,聽見那邊沙啞的聲音:“你好,我是昨天那個……”
“我知道。”他輕聲打斷:“你手機落在我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