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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被奉為盛京雙華的兩個人,一個死,一個瞎,京中甚至還有不少才子作詩唏噓,大抵都是感嘆一朝明珠陷落,天妒英才,這話傳出去,氣得白既明足足大半個月都不想再見人。
等到了上元節的宮宴,作為家中嫡子又不得不隨父進宮,自然而然也少不了一通“扼腕嘆息”,梁齊因原本是不愿意湊這些熱鬧的,只是想到季時傿正在宮里養傷,興許可以在那里見到她,便也收拾了一番去了。
這一夜來了許多人,有太多人想要見識這位短短幾個月平定戰亂的將星到底變成了什么模樣,宴席上大家翹首以盼,望眼欲穿才等到了被宮人攙扶著走過來的季時傿。
梁齊因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她似乎瘦了些,不知道是不是牽動了從前在春蒐時受的傷,走路似乎不太穩,聲音清清冷冷的,沒什么情緒,游刃有余地應付著眾人的恭維或是試探。
席上的氣氛算不上特別歡樂,縱然歌舞升平,但戰后帶來的疲憊與損耗還是消磨掉了大部分人的激情,成元帝只坐了一會兒,便匆匆離開。
帝王不在,原本的緊張氛圍也得以緩解了一些,季時傿覺得有些煩悶,便一個人從宴席上離開,想去花園里透透氣。
戚相野沒有進宮,他兄長意外去世,父親又病了,也不知道如今他到底怎么樣了。
遠處傳來喧鬧聲,季時傿的耳朵在西北受了傷,長久的耳鳴使她的精神變得很差,尤其是在這樣吵鬧的環境中,顱腔里總是嗡嗡作響,吵得她心情煩躁。
季時傿站在涼亭里,她身上披著厚重的大氅,冬夜里寒涼的晚風將她的頭發吹得揚起來。
忽然,她聽到了身后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作者有話說:
涼得透透的,開學第一天竟恐怖如斯…
第41章 回憶結束
梁齊因察覺到她轉過身, 頓時僵硬地立在了原地。
說起來,自去年的中秋之后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大概快半年了吧, 梁齊因最后一次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還是中元節前,她在嵩鹿山上問自己要不要和她一起坐車回京的時候。
那個時候季時傿是帶笑的,梁齊因垂了垂目光,他向來恪守禮教, 從不逾矩,此刻卻連行禮都忘了, 他甚至想再往前走幾步, 想看清她的臉, 想問問她的腿還疼不疼。
雪就是這個時候開始下的,成元二十年時戰爭不斷, 天災連綿, 大概是上天為了懲戒, 這一年的整個冬天都沒有下過雪。司天監的官員無時無刻不在祈福禱告,冬天就要過去了,原本以為無望,誰知道大雪就這么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季時傿轉過身,隔著簌簌而落的雪幕往對面望去,來人很高,穿著淺藍色的長衫, 腰間的玉帶使他整個人看上去愈發形銷骨立。季時傿視線往上移,瞥見他蒼白而清冷的下顎, 對上他幽深而悲傷的目光, 她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被燙了一下。
良久良久, 她才從記憶里緩緩將屬于這個人的一部分剖開, 原來他就是這些時日外界都在傳的梁齊因,瞎了眼再也無法入仕的梁齊因。
季時傿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父親生前曾為她定下的婚約,她有些尷尬地別開視線,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卻是梁齊因方才看向她時那般深的目光,為什么要那么看她,太燙了又太小心翼翼了。
轉而又想到梁齊因的眼睛看不清東西,他看人看物時的眼神大概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是什么樣,也許他就是那樣的眉眼。怪不得呢,季時傿重新抬起頭,覺得他的氣質就像是疏星淡月,太脆弱,好像一碰就碎了。
季時傿不自然地轉了轉眼睛,想著從亭子的另一邊離開,邁了兩步又想,梁齊因身邊好像沒人跟著,莫不是迷了路?外面還在下大雪,他自己走得回席上嗎?
于是又停下來,神情糾結,猶豫道:“你、你是不是迷路了?”
梁齊因一愣,低垂的目光微顫,雪花落在他眼睫上,涼得他瑟縮了一下,啞聲道:“沒有……”
“哦哦、好。”
聞言季時傿扯了扯衣擺,干笑了兩聲。她抬頭望了望天,雪下得越來越大了,連裹著氅衣都覺得有些冷。她還想說些什么,但張了張嘴又覺得沒什么好說的,于是只朝著梁齊因的方向微微頷了頷首,便匆匆從廊下離開了。
而這時梁齊因抬起頭,模糊的視線里季時傿的身影越走越遠,他的眼前逐漸被大雪覆蓋。他的自卑與膽怯總是不合時宜地跳出來,提醒他,他們的人生從此以后走的是兩條毫不相干的路,成元二十年的短暫同窗是他們這輩子唯一的交集,從此以后他都不可以再糾纏她。
不應該,也不配。
這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
后來的許多年梁齊因都在后悔,如果早知道以后會發生什么,成元二十一年的上元夜他一定會追上季時傿,把想說的話都告訴她,不 ,或許更早,在中秋夜,在春蒐,在嵩鹿山,如果能重來一次,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上元的宮宴剛結束,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去年因鼠疫死在牢里的季瑞的前妻,忽然進京報官,狀告季瑞污蔑陷害鎮北侯一事,此后又不可避免地牽扯到了鎮北侯通敵叛國的案件。
圣上震怒,命三司著手共審此案,只是涉及此案的主要人員都已經離世,蔣搏山甚至連塊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回來了,查起來就極為費勁。
季時傿怎么都沒想到事情居然還會出現轉機,她后來親自去詢問過季瑞的前妻崔氏,只知道她是青河人士,東海戰爭開始前正好在臨縣探親,幸運地躲過一劫,因為不愿看到忠良被構陷,才想到進京訴狀。
這件事情查了快大半年,直到成元二十一的年底,刑部侍郎張簡在抄沒蔣家家產時,意外發現蔣搏山在家中密室里行巫蠱之術,中間擺著的就是寫著季暮生辰八字的小人。
拷打逼問之下蔣搏山的愛妾才承認,蔣搏山生前確實嫉妒鎮北侯厥功甚偉,甚至某次床上亂語,揚言如果有機會一定要除了季暮,自己才有出頭的機會。
這事一出,滿京嘩然,鬧得沸沸揚揚,鎮北侯通敵的傳言自然也不攻而破。原本崔氏口中給季瑞錢財,讓他修建別莊的幕后主使沒有找到,這下干脆全都按在了蔣搏山的頭上。
通敵叛國,污蔑忠良,棄城畏敵等數罪并罰,若非蔣搏山整個人都被炸沒了,憤怒的民眾大概會將他的尸首從地底下扒出來狠狠鞭笞一頓。
父親洗脫了罪名,侯府又變回了原樣,他的尸身也得以按照侯爵之位重新下葬,成元帝還給他追謚“武毅”,并差人在重建的青河縣為季暮修建了祠堂。
不過季時傿對此仍舊存疑,蔣搏山臨死前跟她說的那些話實在是太奇怪了,什么叫“君要臣死”,他真的有能力策劃這兩件事嗎?還有崔氏,被丈夫拋棄,靠納鞋墊與幫人浣洗衣服為生,東海戰事一起,家園被毀,她孤身一人,沒有錢財,怎么來的京城。
不過這些事她也沒法細查了,上元節一過,她便赴北境出任統帥之職,又因為身為女子,無法繼承爵位,不過鎮北侯府仍是鎮北侯府,她仍舊可以在那里居住,成元帝還特賜“定寧”二字,如今就掛在侯府的大堂中。
她這一去西北就是好幾年,那邊的戰事雖平,但戰后的重建與部署卻用了許久。又過了一年,北疆傳來了哈魯赤病死的消息,挲摩訶代替他成為了新的可汗,至于哈魯赤是不是真的病死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季時傿狠狠敲打過西域諸國后,又給他們放了個臺階,著手開始在西域建設商路,到了成元二十五年,西域通商路即將建成之際,五皇子趙嘉鐸被冊封為太子,再加上沒有多久又是太后壽誕,時隔四年,季時傿才終于回京。
作者有話說:
第42章 轉變
前塵如夢。
回憶如流水一般平靜而緩慢地在腦海里淌了一遍, 梁齊因睜開眼,手臂被枕得發麻,他皺了皺眉抬起頭, 眼前是熟悉的書房與桌案,無意間從指尖掉落的狼毫筆在書上劃了一道墨痕。
他呆坐在桌子前,還未從剛剛的夢里清醒過來,連神色都是迷茫的。梁齊因垂眼看向面前的紙筆, 旁邊還堆放了好幾本書,都是游記志異一類的書籍, 他正在給其中一本做批注。
梁齊因這才遲鈍地把自己從前塵舊夢里剝離出來, 想起前幾日在書肆遇到季時傿, 而后一起回了國公府,季時傿還問他能不能再借幾本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