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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眼神清澈透明、深邃澄靜,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癲狂暴戾。
杜懷舟長嘆一口氣,輕聲開了口:“你……是個好孩子。”
“你師父前幾日就送來了信,說要帶你來見我,其實我心中是不喜的。貴胄世族,在權(quán)勢斗爭中只會將他人剝膚椎髓,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可錦之卻說……你品性似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只要有人肯悉心教導你,你必定是個堅如磐石,挺如松柏的大雅君子。”
祁宥微微顫抖著,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似毒發(fā)般奔流著席卷過身體的每一寸,某些熱烈的情緒在晦暗的心間一點點滋生。
可心底又倏然緊縮起來,他根本……沒有崔錦之說的這樣好。
丞相雋秀清冽的笑意還在眼前,祁宥將那顆慌亂的心緩緩地、堅定地按了下去。
既然她愿意相信他,他亦甘愿為她所用,成為她刺向這腐敗透爛的一把刀。
杜懷舟打算為他放一點血,以便研究,“請殿下攤開手掌,此處不易留下傷口。”
祁宥卻搖搖頭,“割手腕吧,手心太明顯了,老師知道會擔心的。”
精巧的小刀微微刺破肌膚,鮮血順著手腕向下流進一個碗中,祁宥神色卻始終沒有變過。
杜懷舟麻利地為他包扎好,祁宥也快速地將衣服穿好。
崔錦之領(lǐng)著藥包進來時,看到就是二人正襟危坐,相顧無言的模樣。
她心生怪異,“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能做什么?”杜懷舟吹胡子瞪眼,“藥拿好了?趕緊走吧!”
說完便起身將二人往外轟,崔錦之心下無奈,又叮囑了杜懷舟幾句,只換來不耐煩的嘟囔之聲。
可真到了崔錦之領(lǐng)著祁宥下山時,那倔得要死的老頭兒卻站在藩籬前,沉默地盯著他們的背影沒入山間繚繞的云霧,久久地不肯動彈。
直到若隱若現(xiàn)的背影也消失不見時,他才擺擺手,轉(zhuǎn)身離去了。
第三十一章 恐慌
馬車轆轆,行駛在回程的官道上。
崔錦之正低頭細瞧著杜懷舟為祁宥開出來的那張藥方,那草書筆力蒼健,龍蛇飛動,一看就是老中醫(yī)的典型字體。
若不是崔錦之跟在他身邊四年,還真看不懂杜懷舟寫的是什么。
夜交藤、百合、紫石英、合歡皮……
皆是滋養(yǎng)鎮(zhèn)靜的安神之物,她凝神思考,表情認真細致。
祁宥懶洋洋地倚靠在車壁上,眼神卻始終緊盯著眼前之人,沒有移開過半分。
崔錦之察覺到身旁如有實質(zhì)的目光,抬頭望去,有些疑惑:“明明是去給殿下看病,怎么殿下的神色卻略顯疲憊?”
少年眉峰銳利濃密,眼眸深邃,黑沉得深不見底,望向崔錦之時,又似含著螢螢的璀璨,令人目眩,可此時此刻,卻面帶蒼白之色,無精打采的。
“可能是今日爬山有些累了。”他神情自若地答道,“方才師祖說……老師在吃什么藥?”
崔錦之回答的比他還要冷靜,“能是什么藥?不過是先生開來讓我調(diào)養(yǎng)身子的罷了。”
“可師祖卻說那藥你用了后,會使體寒加劇,怎么算得上調(diào)養(yǎng)?”
少年依舊不依不饒。
崔錦之被他這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弄得頭疼,真想大喊一聲,那藥是用來讓我變得更像個男人的!
可她還是嘆了口氣,輕聲道:“殿下也知道,臣一身病骨支離,精神不濟也是常有的事,所以……臣只能偶爾靠著藥物強打起精神處理事物。”
簡而言之,就是給祁宥解釋成古代版的興奮劑。
他卻突然拉住崔錦之的手,帶著真摯的懇切:“老師……不吃那藥了好不好?你把身體養(yǎng)好,我、我還沒有長大,你想做的事情也還沒有做完……”
崔錦之被他說的怔楞一瞬,又笑起來,認真道:“臣的身體自己再清楚不過了,倒是你,一定要快快長大啊,這樣臣也能歇上一口氣了。”
祁宥的心一點點緊窒了起來,她動作輕柔,聲音和煦,卻像那飄渺不定的云霧,不知什么時候就會消失不見。
他將她手抓得更緊了,用力之大,仿佛想將她捏碎了揉進骨血里,眼神也隱隱帶上了祈求之意。
崔錦之卻側(cè)過頭,不敢對上祁宥的眼神。
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崔錦之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她明明可以像往常一樣帶上假面,溫柔地哄騙他。
可此時此刻,他眼里流露出的哀求之意,化作一把鋒銳的匕首把她的心絞得稀巴爛,讓她凝滯的舌尖再也動彈不了半分。
一頭向來只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終于學著如何去相信別人,卻又懷揣著,不知道這人何時會再度將他丟下的恐懼。
崔錦之仍低著頭,半晌,才緩緩抬頭,溫柔地安慰他:“殿下別怕。”
“臣答應(yīng)您,會一直陪著您。”
直到您成為,一個能夠真正獨當一面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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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西垂,將天邊呈出一片暖橙之意,馬車行止于外城永定門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