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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崔錦之平靜地開口:“顧將軍都到了而立之年,娶妻有什么奇怪的。”
祁宥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崔錦之的臉上,沒瞧出她神色有任何波動,懸高的心才穩妥地往下放了放。
“老師說的是。只是從前……怎么都未聽說過顧將軍身邊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
還能為什么?
多半是顧云嵩為了應付令和帝,杜撰出來的唄。
所幸他統率玄甲軍多年,威望甚高,加之軍中多是顧老將軍的舊部,又說這女子深居簡出,這謊言才勉強算是圓了過去。
這樣的欺君之罪,一旦東窗事發……
她在心底默默地嘆了口氣,總覺得有些不安。
“……老師?”祁宥見她半晌未開口,忍不住問:“老師想什么?”
崔錦之回過神來,舒展眉頭,微微笑道:“臣在想,殿下當日在家宴上的那句話,可壞了多少高門望族的好事。”
“顧將軍是武將世家,皇帝寵臣,又手握玄甲重兵,說一句滔天權勢都不為過。京城多少人家都摩拳擦掌地等著算計這門好親事,就等著將女兒送過去,好享受這榮華。”
她依舊是那副淡雅的模樣,“錢帛權勢,潑天富貴,為了得到它們,沒有任何東西是不能為之犧牲的,何況兒女的親事?”
祁宥沉默地聽了好一會,才輕聲道:“那老師的姻緣,也會成為權力之下的犧牲品嗎?”
崔錦之卻笑起來,眸光流盼,“殿下以為,臣不成親的原因是什么?”
少年安靜下來,猶豫幾番,才最終開口:“如老師所說,是因為身體……?”
她輕笑著搖搖頭。
“殿下錯了。只是因為——陛下不想讓我娶罷了。”
令和帝多年來雖口口聲聲地要給崔錦之賜婚,可從來沒有真正做過。當皇帝的若真想給臣下賜婚,哪里還容得下拒絕呢。
“臣是大燕萬人之上的丞相,更是寒門出身,背后沒有龐大的世家,多年來秉持中立,不偏不倚。”
“可若是一旦成親,無論是選擇哪一位世家貴女,在陛下眼中,臣的立場定會隨之改變。”
崔錦之望向祁宥,眸色溫潤楚楚:“陛下需要的,是一心向國的孤臣,而不是一個勢力滔天的權臣。”
“為君者謀算,殿下可學會了?”
祁宥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樣的了,一邊替她身在權力中心,命運半點也不能握在手心而悲哀,一邊又從心底生出幾分微妙、奇異的感覺。
似毒蛇黏膩冰冷地緩緩爬過心臟每一寸,卻能讓人詭異地興奮起來。
皇帝的忌憚,是不是就意味著,老師永遠只屬于……他一個人?
他閉了閉眼,忍受著胸口里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四處彌漫,又從善如流地依偎了過去。
崔錦之抬起手為他整理略顯散亂的發絲,像想起什么似的,溫和地笑了笑:“說起來,今日殿下就滿十七了。”
“如今也到了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紀了,不知道殿下有沒有心儀的人家了?若有,那臣便可早早為殿下……”
話未說完,只見祁宥猛地從她肩上離開,挺直了背看向她。
他神情難看至極,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漆黑的瞳孔似頃刻間覆蓋了一層寒霜。
方才還高昂的情緒瞬間被人潑下一盆涼水,又化作一把鈍刀,來來回回地切割著他微微跳動的心臟。
祁宥有點想笑,卻怎么也笑不出來,像似極力忍受著什么,一字一頓道:“你想讓我娶妻?”
崔錦之被他驟然變換的神色嚇了一跳,有些摸不著頭腦:“臣可是哪句話說錯了……?”
馬車亦在此時停下,祁宥緊咬牙關,下顎緊繃,終究還是什么都沒說,忿忿地瞪了眼崔錦之,彎腰掀開車簾,直接跳下去,頭也不回地往丞相府內去了。
只留下車內一臉懵的崔錦之。
……不是,現在的青春期少年變臉都這么快嗎?
第三十四章 共眠
崔錦之入府時早沒了祁宥的身影,只瞧見清蘊疑惑地抱著一大堆食材正往廚房去,嘴里還嘀嘀咕咕的:“殿下今日這是怎么了……”
“公子!”清蘊眼前一亮,連忙過來見禮,“方才奴婢瞧見殿下了,他這是怎么了,臉色好難看,感覺像似要吃人了。”
說完還夸張地打了個冷戰。
說實話,崔錦之如今也有些拿捏不住他心頭的想法。
這五年時間,祁宥一直跟在她身邊學習,無論是經史策論、琴棋書畫,亦或是權謀機變、處世為人,樣樣學了個遍。
她不能教的東西,例如行圍騎射,皆托付了崔錦之信得過去的人親自教導。
他學起來從善如流,速度之快,把崔錦之都看得暗暗心驚。
她從前還有幾分擔心祁宥不懂如何御下,可觀察下來,卻發現不知從何時起,霍晁陳元思那幫少年,竟對他有一種奇異的服從。
國事時政,他能鞭辟入里、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還能明白“人君失勢則臣制之”的道理,在小團體中牢牢把控住了決裁者的位置;亦能兼聽任賢,對她始終謙遜有禮,不似上一世的祁旭,以為自己已握盡天下事,早聽不進耳邊的諄諄教導了。
倒像是個……天生的君王。
五年前的少年尚還不能完美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如今的祁宥,卻輕輕松松地學來她疾雷破柱而不驚的氣度,總是一副淡淡的模樣,讓人瞧不明白他心中所想的到底是什么。
但今日也不知道為何,只提了一嘴婚事,就惹得他顯山漏水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