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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云嵩深深地看了眼她,什么也沒說。霍晁領著人往營帳走,他撩開大帳,艱難地低聲說:“……殿下重傷昏迷多日,還未曾醒來,藥也喂不進去,醫士說……說……”
他張了張口,還是沒說出更殘忍的話來,只是不忍地別過頭。
崔錦之撐著表面的平靜,低低道了句:“多謝。”
堅定地踏了進去——
大帳的四角都燃著暖盆,銀碳被燒得紅彤彤的,祁宥安靜地躺在床上,腰腹之上裹著厚厚的紗布,斑駁的血跡已經隱隱透了出來。
他的臉上、手上都有著或大或小的刀痕,左肩之上還扎著四根止血的銀針,露出一個血洞,里面還若隱若現地可見一抹骨色,好幾個醫士正為他撒著藥粉,重新更換紗布。他們端起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卻怎么也喂不進去,一縷黑沉的液體劃過祁宥的唇角,沒入烏發之中。
一位老者余光突然瞥見身后的崔錦之,剛想斥責她,卻看清了崔錦之此刻的神情,重重地嘆了口氣,沉默著示意其他幾位醫士退了出去。
崔錦之劇烈地起伏著胸口,試圖從這稀薄的空氣中汲取出一點賴以生存的氧氣,可五臟六腑卻好似被人狠狠地插入一把寒刀,冷漠地將內里絞得血肉模糊。
心臟抽搐地發疼,幾乎要喘不過氣來,鮮紅的血跡刺得她眼前發黑,死死咬住舌尖,一片濃重的血腥味漫開,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緩慢地靠近少年,走的越近,越能看清楚他此刻的模樣——雙唇半點血色也無,胸口平靜地好似沒有半分起伏。
崔錦之顫抖著貼近少年的胸膛,沒有了平日里溫熱的體溫,冰涼的血肉之下,微弱的心跳咚咚地傳了過來。
她好像從來都沒有保護好祁宥。
想起初見時嘴上說著最冠冕堂皇的話,卻只把他作為自己完成任務的棋子。
想起在他窺破到自己女扮男裝的秘密后,因為內心慌亂說出了傷人之語,可少年只是紅著眼眶,沉默著走了出去。
想起他設計薛家謀反之時,自己冰涼失望的眼神。
而這只受盡無數磨難的小狼,卻還是愿意忠誠地向她展示最柔軟的心底,無數次擋在她的身前,無數次傷痕累累。
崔錦之在此刻猛地嗚咽了幾聲,突然明白了那日他們爭吵之時,祁宥說的那句“他等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并非想要奪得帝位,而是他從來都明白她,明白她苦心經營所求之事,所以想要同她一起挽扶這傾倒的頹世。
如今眼睜睜看著他昏迷不醒,她才懂得少年無時無刻到底在擔心著什么。
他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看著她多少次冷漠地不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多少次虛弱地躺在床上
和少年捧著赤忱的真心相比,崔錦之只覺得自己的卑劣無處遁形。
鼻尖一酸,滾燙的淚水驀地涌出眼眶,大滴大滴砸在祁宥的手上,他像是感應到了什么,微弱地蜷了蜷手指。
崔錦之手忙腳亂地握住他的手,試圖讓他暖和起來,“殿下別怕,臣在這里。”
這話對祁宥說過無數次。
可是沒有一次,讓她像此刻一樣哀愴悲楚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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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宥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他夢見自己隱忍多年,遠走西南,意外同南詔鐵騎匯合;夢見他作壁上觀,輕松地挑動起祁旭與祁邵之間的奪嫡之爭;夢見他利用令和帝的多疑敏感,一道圣旨賜死了祁淮;夢見他冷眼看祁旭上位,一步一步設計帝王對臣下的猜忌。
崔錦之的頭顱被高高地挑在城墻上,宦豎奸佞漁食百姓、貪殘無道,天下義士揭竿而起。他領兵北上,所過之處皆是荒蕪的土地,紛飛的戰火。
千余里蕭條破敗,獸游鬼哭。
他親手割下了祁旭的頭顱,踏著白骨累累登上了帝位。
縱然一朝大仇得報,但他早已控制不住“槐安夢”。暴戾嗜殺,血洗天下,荒蕪朝政,成了百姓口中的昏君。
大火漫天,祁宥坐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中,仰頭笑著喝下了最后一口冷酒,火舌貪婪地舔舐上他的衣角,灼痛他的肌膚。
就這樣結束吧。
全身上下都疼入骨髓,祁宥的意識卻越來越渙散,恍惚中有人抬高了他的身體,溫熱的液體卻怎么也灌不進雙唇。
一只溫潤的手緊緊握住他,溫柔的嗓音響起:“殿下別怕,臣在這里。”
她是誰……
祁宥模模糊糊地想著,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一把大火,自焚于金鑾殿,結束了受盡困厄的一生。
可他……似乎并沒有如愿以償。
冰冷臟污的雪水漫過身體,一腳重重地踹上他的腹部,祁邵獰笑的面容還在他眼前晃動,耳邊是咒罵調笑之聲。
上天是認為對仇人的懲罰還不夠,讓他重活一世,還是認為他亦是罪人,只為讓自己再次品嘗一遍困厄與苦難?
烏黑沉靜的眸子中倒映出漫天四溢的小雪……還有她的身影。
命運的軌跡,似乎在那一刻發生了悄然的變化。
可是為什么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朝著另一個方面推進,他卻走上和前世并無半分差別的路?
他還是構陷了祁淮,使令和帝厭棄了自己的長子;還是挑動了祁邵對皇位的爭斗之心,讓他舉兵謀反;還是造成了天下破敗,人煙凋敝的局面。
祁宥茫然地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空茫孤絕的大地之中,什么都沒有。
心肺都浸泡在一片冰寒濕潤之氣中,凍得人心底突然升起一陣恐慌,他急急地喘了口氣,拼命地奔跑著,卻怎樣也脫離不開這虛無的空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