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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雖然不比正常的喜宴那般熱鬧,到底還是有道喜恭賀之聲。可后院的祠堂中,才是真正靜謐到了極點。
令和帝哀悼開國功臣蕭正平,也詔令陳府將衛國公的畫像掛于祠堂中。
兒媳的祖父,畫像卻入了陳家的祠堂,供賓客上香祭拜,真真荒謬到了極點。
崔錦之接過一旁的小吏遞來的三根線香,點燃后插于香爐之中,又平靜地看著畫像上的衛國公。
不知看了多久,她收回視線,剛要轉身離開祠堂,卻見一位男子踏步而來,也學著崔錦之方才動作,燃香插香。
唯一不同的,便是他撩起下擺,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磕了三個頭才直起身子。
不慌不忙地做完這一系列事情后,才轉頭看向一旁垂首恭立的崔錦之。
她抬手見禮道:“景王殿下。”
他一身月白錦袍,顯然還在孝中,為著長樂的婚事,才配了塊晶瑩玲瓏的玉佩,顯得不至于太過素淡。
溫文爾雅地回道:“崔大人,怎么不在前廳同賓客交談?”
“出來透口氣,路過此處見到衛國公的畫像,便想著進來祭拜一二。”崔錦之的視線沉穩地落在祁旭的身上。
“祖父一生為大燕辛勞,如今離世,還要勸慰親朋不必太過哀痛。我們這些不孝子孫,竟連這樣的叮囑都做不到。”
崔錦之不痛不癢地回道:“殿下節哀。”
見她不愿多談的模樣,祁旭也收起了不顯山不漏水的話術,開門見山道:“前段時日軍中來報,蔡州已然收復。只怕秉破竹之勢,收復申州也不過是時間問題吧?”
“謀逆天意,叛賊自然不會得勝,只盼天下早日太平,黎民百姓皆能脫離戰亂之苦。”
祁旭背手而立,聽了這話不免笑笑,“崔大人盼望著戰事結束,若是四弟……也是這樣想的,那么崔大人之愿,便能早日實現了。”
丞相沒接話,平靜地抬起眼皮,眸色微冷。
“京城百姓承平日久,早就不知道戰事為何物,若是早早平定了逆賊,還怎么取得戰功,讓天下人夸贊呢?”景王笑著搖搖頭,繼續說了下去,“四弟這一步棋可走的真是妙,整整打了半年的仗,數次領兵沖入敵軍死戰,驍勇無比,為國為民。”
他聲音低低地,似毒蛇黏膩地吐著冰冷的信子,“看來繼定遠將軍之后,大燕又要出一位所向披靡的戰神了。”
崔錦之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沒聽出祁旭話中的譏諷之意,語調平穩地回道:“隱陽城易守難攻,敵軍更是久經沙場的將士,玄甲軍的每一次勝利,都是踩著無數袍澤的血肉,換回的慘勝。”
“景王殿下,還請慎言。”
祁旭收斂了笑意,面帶陰翳地打量了一會崔錦之,想起孫興安送來的那封信,又突然扯出來個笑,像是帶著勝券在握的氣勢開口:“祖父在世時,常常與本王稱贊崔大人,說您是命世之才,冠冕天下。本王也想,若真得這樣的奇才來治國經邦,哪里還擔憂天下太平呢?”
可崔錦之表情卻沒有任何的變化,反而還想起了前世祁旭在她進宮的路上,說得也是這樣的一番話。
原來所有的機遇和事件發生變化后,還是會詭異地回到原點來。
不一樣的是,前世她被祁旭的一番話勾起興趣,在這一世卻毫無波瀾了。崔錦之唇角淡揚,視線漫然地從景王的身上掠過,第一次發覺,自己竟對這個上輩子的徒弟了解到這樣的地步。
“知人善用,舉忠進賢,自然是成為一個明君的必要品質。”她勾起一個冷峭的弧度,分明帶著笑,卻讓人看出了漫不經心的疏離和無情來,“可是,如今陛下身子好轉,殿下這番言論若是到了陛下的耳朵里,怕不是也會當作大逆不道之舉?”
崔錦之流露出的淡然與不在乎激怒了祁旭,他雙拳緊握,死死盯著她,就在丞相以為他會就此勃然大怒,拂袖而去的時候,祁旭卻詭異地平靜了下來。
他深吸了口氣,面上擺出滿不在乎的神情,理了理袖口不小心沾染上的香灰,笑得森冷:“崔大人還有心情挑釁本王,怕是對四弟抱有很大的希望?”
抬腳向丞相走進,輕附在她的耳邊,“崔大人,你說,是讓父皇和百官知道四弟其實暴戾嗜殺,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心性,還是說百姓仰仗的楚王殿下,實則勾結謀逆,早有不臣之心的好呢?”
祁旭輕輕地哼笑了一下,直起背脊,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番崔錦之,眸中盛滿了幸災樂禍的意味,同她擦肩而過。
崔錦之不卑不亢地立在原地,神色毫無起伏,只有微縮的瞳孔暴露了她此時的情緒。
景王知道蕭家人給祁宥下藥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后一句“勾結謀逆,早有不臣之心”是什么意思?
他掌握了什么證據,還是說……想學上一世的伎倆,栽贓陷害祁宥嗎?
前廳的喧鬧聲突然大了起來,驚得崔錦之顫抖了一下,她略微掐緊了指尖,面容寒冽。
到了這樣緊要的關頭,無論是誰,也不能阻止她。
哪怕以身化刀,也要破開橫亙在這個朝代走向曙光的所有困厄與阻攔。
臨走前,崔錦之向陳元思敬了一杯酒。看到丞相來了,攀談的眾人自然識趣退去。
陳元思仰頭喝下一杯清酒,又按住了丞相想要一同喝下的手,笑著搖搖頭:“崔相身子不適,還是不要喝得好。若殿下知道了,回來還得狠狠地責罰我。”
崔錦之淡淡一笑,抿了抿唇,才緩緩道:“……委屈你了。”
“迎娶公主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崔相怎么還說委屈呢?”他啞然失笑,嘴上說著不委屈,語調中卻帶上了幾分嘆息:“曾經年少時,殿下與臣,還有霍晁一同練武。累了就趴在校場的欄桿上休息。殿下說,他此生只愿同相愛之人攜手一生,沒有詭譎算計,只帶著一片赤子之心,就足夠了。”
他回憶起過往,總覺得三個小少年談論未來的模樣還似夢一般在眼前劃過。
當時他和霍晁是什么反應來著?是笑嘻嘻地打趣祁宥心中已知慕少艾,還是傻楞著和他一起憧憬?
陳元思怔忪了一瞬,很快便收起了外泄的情緒,低聲道:“臣的婚事,不過是奪嫡路上最輕的損失。只盼殿下……能夠真正實現他心中所愿。”
喃喃之聲輕若柳絮,被凜冽的寒風一吹,便頃刻散在了天地間。
崔錦之亦跟著沉默下來,她無端想起少年微紅著眼眶,堅定告訴她——
她想要的,他都會替她做到。
那樣的堅定無畏,突然就讓崔錦之身處權力旋渦中,被凍得發寒的心臟重新跳動了起來。
可隨即而來的,是更無力的悲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