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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如今年歲不大的樣子,自出生便在冷宮,母妃是南詔人,也不知祁宥這時候能不能聽懂中原話。
正當(dāng)崔錦之在腦海中搜索著南詔的語言時,小少年卻冷不丁地開口問道:“你……是鬼神?”
他的中原話說得意外的好,只不過可能是昨夜高燒的緣故,此刻嘶啞得厲害。
崔錦之一愣,很快反應(yīng)過來,“不小心迷了路的孤魂野鬼罷了,我也不知道為何就到了這里。不過你放心,待我找到方法后,一定會盡快離開。”
少年沒再吭聲,只是將掌心的石子不著痕跡地推了回去,他低下頭,黑發(fā)垂落下來,遮住了他蒼白的面容。
“你、你能出去嗎?我想換一身衣物。”小祁宥捏了捏衣角,結(jié)結(jié)巴巴地開口。
崔錦之忍住笑,丟下那張帕子,轉(zhuǎn)身出去了。
破舊的木門嘎吱一聲打開又合上,祁宥繃緊的身子悄悄放松下來,他飛快地從木箱里翻出一身陳舊的衣袍給自己換好,才別捏著對門外小聲說了句,“……我換好了。”
小祁宥的心底倒真沒對這個自稱是鬼怪的人有丁點(diǎn)兒的害怕之情。
就像她所說的那樣,昨夜他燒得神志不清,若真想害他,早就下手了。
更何況,這個年紀(jì)的小孩正是對鬼神志怪一類感興趣的時候。
崔錦之覺得還尚未重生的小狼崽可太好哄了,但心頭又不免沉重了幾分,自己還不知道能停留多久,按照從前的經(jīng)驗(yàn),盡可能不要去破壞既定的命運(yùn),方可從這里安穩(wěn)的脫身。
她看著小少年乖巧地仰著頭,有些茫然地四處望著,不知道那人到底身在何方,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射進(jìn)來,粼粼跳躍著的光揮落在他的面龐上,柔軟的烏發(fā)溫順地落在他的肩頭上,顯得整個人安靜而溫和。
“……你還在嗎?”
崔錦之收起思緒,像往常那樣在無人看見的地方笑了笑,溫和地開口:“我在。”
哪怕多陪他一刻,也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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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大人這段日子過得是悠閑無比,既不用處理家國大事,也不用同往日一樣窩在房內(nèi)養(yǎng)病,平日里就是晃蕩在小祁宥的身后。
而祁宥的生活,比她想象的還要規(guī)律。
若當(dāng)值的太監(jiān)心情好,便會把今日的飯食送過來,若是不來送,祁宥便會自己去小廚房里做一些。要是沒有食材,他便會像崔錦之第一日同他見面的時候,悄悄潛入太監(jiān)們的小灶房里。
他會留出一部分的飯食,安靜地放在常曦夫人的房門外。
望舒宮還有一名常曦從南詔帶來的侍女,她除去漿洗衣物,主要就是照顧神智不太清醒的常曦。
在這里呆了這么久,崔錦之還從未見過那位傳聞中的蠻族神女,但祁宥不提,她便從不開口問。
只是祁宥已有八歲了……
他八歲時,就是母妃自戕而亡的時候。
崔錦之知道自己無力改變這一切,她只是拼盡全力,想要給這個孤寂的小少年再多一點(diǎn)溫暖。
多一點(diǎn)點(diǎn)就好。
小祁宥蹲在庭院中,用樹枝在地面上歪歪扭扭寫著自己的名字,這是崔錦之前不久教他的。
崔錦之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字,決定先收起那些溫暖,先把這個辣她眼睛的臭小子揍一頓再說!
不同于那個內(nèi)里焉壞的祁宥,這只小崽子是真的半點(diǎn)也不懂得讀書習(xí)字的事,比他當(dāng)初裝出來的模樣還要笨!
丞相的拳頭捏得都快滴出水來,少年無辜地眨眨眼睛,絲毫不明白自己這位新上任的鬼魂老師怎么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崔錦之無力地放松拳頭,打算和他斷一會溝通,免得自己氣得痛下殺手。
“你去過宮外嗎?”少年用樹杈在地面胡亂撥動著,突然開口問道。
“……去過。”崔錦之被迫結(jié)束單方面冷戰(zhàn)。
“宮外是什么樣子?”他又繼續(xù)追問,稚嫩的面容上浮現(xiàn)一絲期盼。
“宮外是……無休止的動亂,是兵荒馬亂下被迫同親人分離。”丞相沉默了好一會,才輕聲開口:“或許你認(rèn)為宮外是自由,可并不是這樣。”
她低下頭,明知小祁宥看不見她,目光卻依舊認(rèn)真而清澈。
這一年,崔錦之通過殿試,真正一腳踏入了大燕權(quán)力的漩渦中,妄圖扶起大廈將傾的國家。
“宦禍天災(zāi)橫行當(dāng)下,百姓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艱難地求生——”她伸出手,虛虛撫上小少年的面容,“現(xiàn)在說這些,對你來說還有些遙遠(yuǎn),但以后,你終究會接觸到這些事。”
這些為君者需要切身看到的東西。
“我?”小祁宥仰起頭,日光有些刺眼,他輕輕瞇了瞇眼睛,耳畔的碎發(fā)被微風(fēng)撩動,恍若有人在輕柔地觸碰著他。
“我這樣的人,以后,也會懂得這樣的事嗎?”
他天真而懵懂地問著崔錦之,對自己的未來一無所知。
崔錦之袖袍中的手指慢慢攥緊,一時默然無聲。
這八年來縱然凄苦,可祁宥接觸到人和事實(shí)在太少太少,一旦常曦死去,所有的惡意便會如跗骨之蛆撲上來,緊緊地纏繞著這個不過八歲的孩子。
祁宥沒等到回答,卻依舊安靜地仰著頭。
崔錦之一瞬不瞬地注視他,分明單這樣薄而瘦弱的臂膀,卻在將來同她一道撐起了風(fēng)雨飄搖的大燕。
他會一個人度過人生最漫長的四年,才能遇見她。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