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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便瞧見陸無為的脖頸、喉結。
那古銅泛蜜色的脖頸間升騰著清冽的皂角氣息, 還混著男子獨有的血熱氣,與這公子苑的香脂味兒格格不入, 但卻并不難聞, 有一種奇異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像是在深冬夜里,躲進溫暖厚實?的被褥里一般。
突起明顯的喉結自頸間上下滾動,帶來一點?饑餓的吞咽意味,貼的太近了,時?雨的眼里都?是那野性的、勃勃的,男子的身軀與氣息。
在那一瞬間,時?雨覺得她像是被拉回到?了昨晚的車廂中,天旋地轉間,矮桌翻滾,香爐飄煙,陸無為將她逼至角落里,堵著她的四面八方,她的天地間沒有旁人了,只有一個陸無為。
而?下一瞬,時?雨突然聽見了一陣喧嘩聲。
不似是方才的歌舞升平、言笑晏晏的聲音,而?是一道銳利的尖叫聲,自公子苑一層響起,聲音之大?,將所有人都?驚住了,然后便是而?是尖叫聲,跑動聲,怒吼聲,以及刀劍出鞘的聲音。
時?雨被喚回過神來了。
她人還埋在陸無為的肩膀頸窩間,看不見,但周遭的動靜卻還是能入耳,她抬起頭來,目光在公子苑中掃過。
公子苑亂起來了,沒穿褲子的恩客和衣衫單薄的小倌四處亂跑,驚叫著奔向門口,而?從后門跑進來、迫使恩客小倌逃命的,是一伙刀劍出鞘、蒙著面、穿著灰撲撲臟長衫的人。
這些人從后門跑出來,什?么都?不管,見人就砍,砍出來一條血路,直奔公子苑門口——方才他們在后院交易,被錦衣衛的人逮了,有零星竄出來幾個逃命。
他們為了逃命,會盡量的多殺.人,制造恐慌。
蜿蜒的血跡在公子苑的壁燈下格外刺目,時?雨瞧見了,整個人都?軟在了陸無為的懷里,聲音發顫的問:“這,這是什?么人?”
天子腳下太平盛世,繁華京都?大?庭廣眾,竟有人當眾持刀行兇,何其聳人聽聞!
“是倒賣人口的人牙子。”陸無為抱著她,立于二樓的與一樓之間的臺階前?,原本行走在臺階上的人都?嚇壞了,慌亂的向著二樓而?逃,唯獨陸無為端端正?正?的站著,守著一樓通往二樓的臺階,與她道:“他們在大?奉內四處偷竊稚童,賣與公子苑,今日被抓,在倉皇逃命。”
陸無為知道時?雨出身高,不懂這種三教九流的玩法,便與她又多解釋了一些:“公子苑要的是粉雕玉琢的男童,而?時?年大?奉風調雨順,沒有那么多賣兒的,這些人牙子便去拐,拐來了后,輾轉千里,從邊遠地方賣到?大?奉,一個好看的男童,能賣上千金,這是要命的行當,若是被抓了,死路一條,所以他們才會拼死反抗。”
“他,他,他們——”時?雨腦子嗡嗡的,后背發涼,指尖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幾個字都?說不明白。
她想說,當街殺.人,金吾衛呢,衙門呢,巡街兵將呢,怎么沒有一個人跳出來阻止他們呢?
她仿佛又回到?了被射殺的那一晚,鐵銹一樣的血腥氣直撲到?她的面上來,鋪天蓋地的箭雨,躲不開,逃不掉,只有一個死字擺在她面前?。
哪怕已?經死過一次,她依舊會被死亡震懾到?不敢動作,所有思想與五感都?從身體里流出去了,只剩下一個干巴巴的軀殼,罰站一樣立在原地,連一絲逃跑的念頭都?升不起來。
在此?刻,她的身份地位都?改變不了什?么,刀鋒迫近,她似是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不會跑掉的。”似是見她害怕,陸無為便向下一個臺階走了一步,用身體擋在了時?雨的身前?。
他比時?雨高出一頭多,縱然是矮了一個臺階,肩膀依舊與時?雨的目光齊平,他往時?雨的身前?一站,似是拉開了某種戰爭的序幕,下一瞬,時?雨瞧見公子苑的大?門外沖進了一伙身穿藏藍飛魚服、手持繡春刀、殺氣騰騰的錦衣衛。
“錦衣衛辦案!”
“所有人抱頭蹲下,逃跑者與罪犯同罪!”
“錚”的一聲響,錦衣衛的刀與人牙子的刀短兵相接,每個人都?比那些人牙子更兇悍。
錦衣衛在大?奉的名聲并不好,無論是官場還是民間,都?喚他們為“錦衣走狗”,不管是京兆尹還是刑部,都?搶不過他們,時?雨隱隱聽聞過一些關于錦衣衛的事,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沾了錦衣衛,抄家下獄都?常見。
公子苑的大?門和窗戶都?被錦衣衛的人給堵起來了,大?有一種“關門打狗”之意,旁的與此?事無關的恩客都?跑到?一旁蹲著去了,只有一群人牙子舉著刀、如同走投無路的兇獸,被圍成一個圓。
他們沒有退路了,他們被錦衣衛給圍了,他們死路一條了!
誰不知道錦衣衛的詔獄有進無出?
人牙子被逼著不斷后退,他們身后就是臺階。
若是從一樓逃上二樓,沖入廂房中,再由?廂房窗戶跳出去,落入不同后巷,或是翻窗走瓦,于檐上跑出百米,再落入他人院巷,逃開了那些鷹犬爪牙,不就保住一條命了嗎?
所以這群人都?開始往臺階上逼。
臺階上已?經沒旁人了,方才在臺階上的恩客小倌們早都?回過神來跑掉了,臺階上只有一個時?雨,一個陸無為還站著。
時?雨現下也回過神來了,看見這群人上臺階,她第?一反應就是跑,因此?她下意識的薅了一把前?面的陸無為的袖口。
“陸哥哥。”她聲音發顫,急急地喊:“快,我們快走。”
錦衣衛辦案,他們要避遠些的!
可陸無為沒動。
他站在那兒,堅若磐石,時?雨拉不動他。
而?此?時?,臺階下的人牙子轉而?奔向臺階上。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牙子,距離時?雨不過十個臺階之遙!
時?雨只覺得后背都?麻了,整個人如墜冰庫,她這輩子都?沒動手殺過什?么東西,縱然曾設想過殺死陸無為,但最多也就是想下個藥之類的,連下什?么藥都?不知道呢,她哪兒能見得了這樣血呼呼的殺.人啊!
簡直像是剁雞一樣,一刀落下來,人就沒動靜了,軟趴趴的趴著,華美的衣裙被血液浸透,臉面卻還像是活著、隨時?都?能再站起來一樣——可偏偏又死了,再也站不起來了。
那白晃晃的刀子在她面前?一亮,時?雨噗通一下就坐在臺階上了。
她慫的喊都?喊不出,對死亡的恐懼攝了她的魂兒,她怔愣的跌坐著,一聲尖叫堵在喉嚨里,快將她整個人都?給堵死了。
她腦子里只剩下三個字了:快跑啊,快跑啊!
可偏偏,站在她面前?的人動都?沒動一下。
當那人牙子逼近的時?候,時?雨清晰地瞧見了人牙子臉上猙獰的表情。
人牙子大?概也明白樓上是唯一的出路,所以他兇悍的沖過來,高舉起手里的刀,重重的向著陸無為砍過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