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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被滅火器從頭噴到腳,道里安迅速冷卻成一具結了霜的人體雕塑,他在玻璃墻面前站住了,帶著點冷意的眼神在西爾維身上掃射。
西爾維不安地掀動起扇形的大尾巴尖。
道里安收斂起情緒,打開了觀察水箱的連接通道:“你該回去休息了西爾維?!?
西爾維毫無反應,他突然扭頭看向道里安身側的那面金屬墻壁,似乎那塊墻壁正發生著什么古怪的變異。
道里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沒有。
“西爾維?”
西爾維這一次動了起來,他轉身朝通道口游去,在完全沉入水中之前,他扭頭看了道里安一眼,合上了保護眼球的白色瞬膜,很快,他像只巨蟒隱入沼澤一般,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道里安朝西爾維的水箱里送了一些小沙丁魚作為獎勵,接著快步來到了監控室,他需要把剛才西爾維的那段歌聲截取下來,發送給專攻海洋動物叫聲的姵森教授。
人魚研究小組成立以來,姵森一直負責這個部分,她會將人魚的音頻進行提取分析,猜測其中的含義和作用。
音頻的選取復制和提取過程非常簡單,道里安操作得非常迅速,但在最后的確認階段,在提取鍵旁并排列著另一個道里安無法忽視的選項——刪除鍵。
老實說,道里安很有幾分想要按下刪除鍵的沖動,但考慮到研究所的所有監控視頻都會實時同步到云端,刪除機器里的單個片段毫無意義,道里安遺憾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最終所有人都會知道人魚的秘密,哪怕沒有道里安,也會有道里昂或者道來安揭開真相,人類在對未知的探索上總是前仆后繼。
想到人魚可能會給人類歷史進程帶來的巨大推動,道里安對自己心里那點自私的獨占欲發出一聲哂笑。
在將西爾維的歌聲發送給了姵森后,道里安自己也來到了姵森的研究室,姵森看到他后像看到救星,熱切地邀請道里安留下來喝杯熱茶。
“怎么了?”道里安僵硬地接過那杯紅茶,他不理解姵森突如其來的熱情,因為他們根本不熟,即便在加入人魚研究小組之后,他們也只因為工作見過兩三面。
姵森長嘆一口氣,將自己那頭凌亂的黑色長發別到耳后:“老天,你根本不知道我這段時間經歷了什么。”
道里安打量著姵森灰敗的臉色,順著她的話問:“所以,發生了什么?”
姵森是研究所里少見的黃種人,她符合一切白種人對于黃種人的刻板印象,單眼皮,小眼睛,看不出年紀,總是對人笑瞇瞇的,給人一種看起來和善其實城府頗深的印象,雖然身材瘦小,但似乎會某種神奇的東方功夫,沒人敢跟她硬碰硬。
姵森向道里安打了一個稍等的手勢,她把剛才道里安發給她的那段音頻外放了出來,問:“好聽嗎?”
人魚奇異的歌聲在房間里回蕩,道里安疑惑地看著姵森,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就那樣?!?
“好的。”姵森于是點開了第二段音頻,“那讓我們聽聽這個?!?
在姵森按下播放鍵的那一刻,一段極其尖銳的叫聲刺破了道里安的耳膜,那仿佛是人在遭受極刑時發出的痛苦吶喊,又像是野獸在臨死前的無助哀嚎,在這段不知名的尖叫里,還夾雜著折磨人的高頻噪音,讓人在耳朵疼痛的同時頭暈目眩。
“夠了!停下!”道里安捂著耳朵沖姵森大喊。
下一秒尖叫聲停止,寂靜猛然襲來,道里安松了口氣,他氣憤地質問姵森:“你在干什么?”
姵森朝他聳了聳肩:“這一個月來送到我這里的人魚相關音頻都是這種類型,現在再聽聽剛才你給我發來的那條音頻,你能明白我的感受了嗎?那簡直是天籟之音?!?
腦袋里還殘留著一點嗡鳴,道里安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些研究員去醫療室治耳朵的傳聞:“這究竟怎么回事?那些人到底在做什么研究?”
“如果連你都不清楚,那我就更加不會知道內情,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眾成炎约旱拈L頭發攏在腦后,在接收到道里安的目光后,她瞇起眼睛笑了起來,“相比較其他研究小組,你的實驗體無疑是過得最好的那一個。”
某種不祥的怪異感在鞭打道里安的心臟。
像是在觀看一場被打了馬賽克的血腥直播,道里安坐在觀眾席的一端,他知道有什么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但于此刻的他而言,只是收獲了幾分隱約的毛骨悚然。
道里安告別了姵森,心事重重地走了。
第30章
道里安在佩森的研究室獲得了一些可怕的啟示,他又陷入了一種混沌的不真實感。
每一次,每一次道里安從各種途徑接收到有關人魚的負面消息時,他都會陷入這種情緒里,他茫然,焦慮,不知所措,他走在眾人口中滿是荊棘與鮮血的地獄之路上,卻沿路收獲了玫瑰與艷陽。
這感覺可真是太奇怪了。
不過道里安很快對自己的情緒進行了分析。
目前他最大的不安來源在于對人魚的研究體驗與其他人魚小組的巨大差異。人是具有社會性的動物,當個人的觀念和行為與群體其他人不一致時,便會感到壓力,可這并不能代表道里安是錯的,他堅信自己對于人魚的研究方向正確無比。
那么導致結果差異的一定是其他因素。
比如,人魚實驗體的性格,再比如,研究方式和手段……
道里安坐在餐廳里,機械地咀嚼著人造營養物,眼神空洞地停留在餐廳的天花板上,在伸手摸索紅茶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褐色的液體傾倒而出,惹來隔壁食客的一陣驚呼。
“抱歉!我馬上清理干凈!”
在道里安慌里慌張尋找紙巾的時候,他對面的大衛已經幫忙把桌上的水漬擦拭掉了。
“嘿,放松一點兄弟,不要那么緊張?!?
隔壁的食客眼神古怪地掃了一眼道里安,端著自己的餐盤離開了。
道里安盯著那人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他為什么那樣看我?”
“你不知道嗎?”大衛沖他驚訝挑眉,表情里帶著點擔憂的戲謔,“大家都在猜測你什么時候瘋掉?!?
“什么?”
“從你打算把人魚放出水箱起,所有人都覺得你活不過兩天,在你堅持了兩個多月后,大家又開始猜測你什么時候瘋掉,或者你其實已經瘋了,搞不好哪天就會用叉子捅破自己的喉嚨管。”
大衛仔細打量著道里安的臉色,企圖從他的微表情里找到他精神失常的前兆。
“老天啊,這簡直是胡言亂語,難道研究人魚的都有精神問題嗎?看看你我,我們還能更正常嗎?”道里安冷笑著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