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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嵐一皺眉,父親大概沒想到她會在此時來找他。
不過也是怪了,往年到了端午前,邊境都太平得很,衛里更無大事,此時能談什么機要?
她在廊下坐了好一會,仍不見里面的人出來,可此時日頭已經朝西,她若再不出發,必是趕不及了。
她蹭地跳起來往后院跑,父親這說不上話,跟師父打個招呼應該也可以。事急從權,除了明日端午的廟會之外,厲城今晚還有煙火,若是錯過了,得上等一年。
師父吳炳西是衛里的指揮同知,與父親相交多年,名義上是下屬與上官,感情上卻勝似兄弟,于她而言也像親叔叔一般。
吳炳西才剛出了后院,見一個翠色的身影飛奔過來,忍不住笑了:“你這又是做什么去,風風火火的。”
青嵐跑得太快,差點撞到他身上,還好她反應快,及時剎住了腳步。
“師父——徒兒有急事——去厲城,勞您——跟我爹說一聲。”她胸前一起一伏的。
吳炳西猶豫片刻,半垂了眼簾:“我看你還是和你爹說一聲,萬一他有事找你呢?”
他和沈望一樣穿了身三品的緋色補服,雖同為武將,他卻不同于沈望的英挺威武,顯得溫潤文雅。
“實在來不及了,”青嵐一個勁擺手,“既然您知道了,那徒兒就先走了!”
她說罷便像頭小鹿似的,飛一樣地跑了。
吳炳西想拉住她,卻根本來不及。他望著她的身影漸漸遠去,神色黯然。
青嵐告別了師父,急匆匆地跑到馬廄,發現她的馬耷拉著耳朵,有些發蔫,似乎是生了病。她心急之下只好借了一個僉事的馬先騎回家去,再換乘家里的車。
多年后,她每每憶及這一日,總覺得老天已經幾番提醒她不要急著走,只是她當時太過貪玩,沒有領悟到而已。
*
厲城是青嵐姨母家所在,青嵐的母親過世時,她還是個粉白嬌弱的小女孩。父親覺得許多女兒家的事不好由他來教,便在她年幼時常將她送到厲城姨母家受些教養。姨母姨夫待她親厚,她漸漸便將這里當作了半個家。
姨母的夫家姓劉,是厲城的官戶之一,對家風、清譽什么的最是在意。除了特定的節日以外,劉家的女孩兒連門兒都很少出。青嵐雖貪玩,卻也知道分寸,從不讓劉家人看見她著男裝。
也正是因此,她讓丫鬟纖竹取了襦裙、繡鞋、金釵、篦子放到車上供她穿戴。待車停下,簾子一挑,她才拘著細碎的小步子,微微提著裙擺走下去。
此處離劉家門口還有一小段距離,因前面還停著一架馬車,她才只好在此處下車。
那馬車是劉家的,青嵐一眼便認出來。
一個身量頎長的青年似乎剛從那車上下來,正不急不緩地走著。他穿了身象牙白的圓領袍,頭戴唐巾,一身文雅的書卷氣。
青嵐望見他的背影,又見他手里拎著妙芳齋的點心盒,立時親親熱熱地喚了聲“哥”。她愛吃妙芳齋的白玉綠豆糕和小麻花,每次她捎信說要來厲城,表哥知言便會提前買一盒給她吃。
然而話音未落,她便有些后悔自己嘴巴快了。
那人的背影雖和表哥相像,但只要稍微仔細地分辨,便能看出他分明就是另一個人。況且,走在他前面的那個抱著一摞書的小廝也不是劉家下人。
真要說起來,那人其實比表哥更挺拔些,儀態里也多了幾分錚錚風骨。
可那人已經聽見她的聲音,還停了腳步回頭看她。
一張極俊秀的側臉,只是眉頭高高地蹙起。
他似乎頗有幾分不悅。
青嵐下意識地沖他笑了笑,道歉的話還未出口,那人已經側身向她行了一禮。
她只好把話咽回去,訕訕地回了他個萬福。
還沒等她起身,那人已經轉身走了。
青嵐暗暗撇了撇嘴。不就是叫錯個人么,他至于這么不高興嗎。
況且,既然不高興了,何必還非要給她行個禮?……這人怕不是個別扭又擰巴的。
說起來,這人乘著劉家的馬車,卻應該不是劉家人。劉家在本地的親戚她幾乎都認得,這人可從未見過。那他是什么人?
這些念頭只在她腦中停留了片刻,因為她一想到“擰巴”這個詞,眼前即刻浮現起那些香香脆脆擰成一股的小麻花。
真是油酥酥、甜膩膩,好吃得很。
青嵐心里酥甜一片,嘴角都不覺翹了起來。
她低頭跟著那人往劉家院門走,聽見那人上了臺階,在院中與人說話。
“……見過世子。”
短短幾個字,卻是述不盡的嬌羞繾綣。
青嵐聽這棉里帶柔的聲音,瞬間想到昆腔里那些動不動就以袖掩面的五旦。
劉家姐妹里還有這等人物?
她抬頭一瞧院中那人,差點噗嗤笑出來。
還當是誰,這不就是劉家二房的劉玉斕么,多日不見,刺兒頭都變成繞指柔了。
繞指柔剛剛喚那人世子,青嵐便一下子猜到那人是誰了。
玉嬋表姐之前在信里說,劉家近日住進來幾位客人,是淮安侯新過繼的世子袁文清和他的生母。自打這位新世子一來,劉家的閨女就都明里暗里圍著他轉了。原本連后院都不怎么出的幾個人,成日跑到前院去找自家哥哥說話聊天或是送吃的,有意無意地與世子偶遇,打個招呼、閑聊幾句什么的。
想來剛才那個擰巴人就是世子袁文清,劉玉斕適才便是和他偶遇了。
青嵐心里暗暗嘻笑,吩咐隨行的纖竹直接走側門,將帶來的換洗衣物送到表姐屋里去,她自己則腳步輕快地跑上了前門的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