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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恒不是蒙古人。奉書在軍中聽人議論,他是西夏國的黨項后裔。西夏被滅時,他的祖父被殺,父親讓蒙古人看中了意,收養(yǎng)長大,就做了蒙古的官。人們在提起他時,毫不掩飾心中的鄙夷,都說:“這叫認賊作父,三姓家奴。這種人,和文大人比,那是云泥之別。”
可是在奉書心里,對李恒的害怕卻遠遠勝于鄙夷。已經有不知多少督府軍的兵馬死在他手下了,也許還會有更多。突然,奉書身子重重撞到了板壁。轎子猛地一晃,接著整個側翻在了地上。一個轎夫腿上中了箭。
奉書摔得暈頭轉向,只聽到周圍一片喊殺之聲。三姐一面哭,一面把她和四姐從轎子里拉了出來。她們辨不清方向,只看到月光下帥旗招展,上面一個大大的“文”字,左右搖晃。
她此前從沒跑過那么遠的路,只覺得雙腳都不再是自己的,一邊哭,一邊跑,摔了不知多少跤,膝蓋上磕出了血。跑不到一刻鐘,便喘得岔了氣,小腹針扎般疼。兩個姐姐還要更慘。她們的一雙小腳根本支持不住身體的重量。不久,三姐便跌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奉書急得大哭。忽然背后搶上一個人,把三姐抱了起來,另一只手又抱起四姐,向她喝道:“快走!”那是一直追隨在父親身邊的杜滸。奉書平日里總是有些怕他,但此時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緊緊跟著他,生怕跟丟了。
但杜滸抱了兩個孩子,走得便慢了下來,忽然看到身邊有個沒受傷的小軍校,便把四姐交給他背著。
四姐眼睜睜地看著她們,叫道:“三姐,奉兒!”那軍校卻帶著她匆匆跑遠了。
奉書拼命捶打著杜滸的胳膊,叫著四姐的名字,可杜滸卻如同充耳不聞,矮身躲過一波箭雨,攥住她的兩只手,好像在拖一卷包袱。
到了八月十七日,奉書已經累得不行了。督府軍大半已經潰散,剩下的雖然都是精兵,卻也都疲于奔命,人人眼圈凹陷,臉色蠟黃。她跟著身邊的大人們跑。汗水把頭發(fā)打濕成一綹一綹的,貼在額頭上,眼睛刺痛得難受。腳上似乎是起了泡,但是都已經痛得麻木了。
后來,杜滸找來一匹馬,那是一個犧牲了的斥候留下來的。他牽著馬,又把兩個女孩像堆包袱一樣堆到馬鞍上面。她開始還害怕掉下馬來,但過了一會兒,就沉沉地睡著了。睡夢里,韃子兵把她捉了去,把她的腳按在油鍋里浸。
那天她只遠遠地瞥見父親一眼。父親的背微微駝著,看上去像一個老人。
元兵一直咬在他們身后窮追不舍。有好幾次,箭雨幾乎已經落到了跑得最慢的人的腳后跟。更有一次,一枝箭矢挾著勁風而來,竟比其它箭射得遠了一倍,貫穿了一個小兵的后心,將他釘在地下。
遠處的追兵群里立刻爆出一陣歡呼,仿佛是稱贊那個強弓硬弩的神射手。隨后,又是幾枝箭爭先恐后地射了來,仿佛是在賭賽一般。
傍晚,督府軍撤到了廬陵東部的方石嶺。那窄窄的山嶺小路里面,已經擠滿了四處逃難而來的百姓。軍隊花了半個時辰,才疏散了人群,把百姓一一送過了嶺,清出一條道路。
便是這么一耽擱的工夫,元軍的吶喊聲已經在山背后響了起來。
文天祥已經幾夜沒合眼,眼中滿是血絲,發(fā)令時聲音已經恍惚起來。他派張汴、趙時賞阻擋元軍,派吳文炳、鞏信帶人掩護在側,派談笙砍伐樹木,阻塞道路……他有條不紊地說著說著,卻忽然住了口,流下一道濁淚,環(huán)顧四周,顫聲道:“別管啦,別聽我的……你們快逃吧,逃到山里去,留得青山在……”
張汴、趙時賞等人齊齊變色,跪下道:“大人說的什么話!我們是大宋的將官,不是逃兵!就算打不過時,盡力而為,一死報國便是!”
鞏信聚集了自己剩余的最后六七十個步卒,一言不發(fā),跪在文天祥面前。
文天祥驚道:“鞏都統(tǒng),你……”
“請大人準鞏信帶人斷后!”
他這是把自己送上死路,文天祥如何不知?但不及他拒絕,隆隆的馬蹄聲便順著山石,響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鞏信向蕭敬夫使了個眼色。蕭敬夫半扶半架,將文天祥攙到了后面。余人含淚四散。
下一刻,騎兵如黃蜂般擁出山嶺,與鞏信遙相對峙。
奉書被杜滸帶著,倉皇從山道上逃離。她不明白,鞏信的幾十人如何能抵擋大批元軍。她頻頻回過頭看,只看見了鞏信的背影,還有元軍陣前一個全身披掛的將軍。離得太遠,她看不清他的長相,只看到他梳著蒙古人的發(fā)式,背上背著一張好大的弓,簡直比她的人還要高些。而他的整個人雖然并不高大,卻像極了一枝蓄勢待發(fā)的利箭,讓人不由自主地感覺到戰(zhàn)栗。一時間,什么“認賊作父”、“三姓家奴”,那些蔑稱全都被她忘了個干干凈凈。她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個人生來就是號令蒙古軍隊的。他身后的千百個蒙古騎手,沒一個及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