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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人逐漸動起來,駱琿接受那份被她解體又重組的菜單,有條不紊地推進。周顏聽得豎起耳朵,心頭稍有松快。
從未想過裴昇會讓駱琿來幫忙,或許是知曉周顏不愛結交新朋友,駱琿和她認識得夠早,雖然話談不上幾句,至少不會尷尬。
可真的不會尷尬嗎?起初一兩年里,周顏坐在裴昇身邊,碰見有駱琿的場合,都像一塊外強中干的石膏,毫不費力一捏就散成粉末。
總以為駱琿會諷她,目標換得比天氣還快。男人一貫受不了女人移情別戀太迅猛,即使原本不喜歡,也會萌生奇怪的占有欲。
一兩年以后,周顏發(fā)覺駱琿竟然規(guī)規(guī)矩矩,甚至開口喊“嫂子”,她驚得一身雞皮疙瘩,抿唇不肯應聲,被裴昇攬著腰笑話膽小。
故事最初,駱琿才是余覃和周顏的捕撈對象。地產(chǎn)大亨第三任妻子所生的第四個兒子,在繼承順位上吊車尾,不必卷入豪門紛爭的恩怨,卻源源不斷有錢花,綜合來看性價比最高。
當時駱琿對周顏記憶深刻,她足夠好看,獨自一人站著時,莫名有冰裂的破碎感。
不溫不火地幾次碰面后,一回頭她竟然被裴昇看中。
駱琿驚愕之下,第一反應是慶幸,尚未來得及對周顏做點什么,否則他也該成為裴昇的清理對象。
這些千回百轉的驚訝,周顏當然不知道,駱琿不敢對任何人說。
沙發(fā)上睡一場再醒來,駱琿已經(jīng)離開了。落地窗前放下編織簾,織得像網(wǎng)又像紗,遮擋最濃的夕陽光。
周顏躺著編織的光點里,與世隔絕般聽著外面的人說話。
有人在切菜,刀刃篤篤撞著砧板。有人在澆花,落水聲淅淅瀝瀝。他們談論明日炎熱的溫度,談論半夜是否落雨,新曬的棉被受潮怎么辦。
種種聲音穿梭在周顏的身體,她好像和人們在同一個世界,又好像走進渺無人煙的屏障中。
人人都有奔忙的事情,她本來也有,可惜被抓來做了不擅長的,辛辛苦苦也做不好,最終被人代勞。
她躺得骨頭酸,咯吱坐起身,從果盤里撿一顆橘子吃。
不知何時跌在地毯的手機,忽而叮的一聲。
周顏彎腰拾起,屏幕自動解鎖,彈開那則消息。
“周顏女士,您的民政局登記預約已成功,請在預約時間內(nèi)到場辦理?!?
周顏驚得咬不住橘子,對半分的果肉啪嗒摔到地上,尚在分析這則消息的真假。
“明早九點四十到機場,你和司機一起來接。”
裴昇的消息躍至眼前,文字靜默無聲。
莆園內(nèi)外,勞碌的聲音乍然消隱,周顏耳中轟鳴,慌忙在心中問自己。
你真的準備好了嗎,獨自面對生活中的一切玻璃渣。
你真的準備好了嗎,當一顆腎臟即將公之于眾。
她是船,是漂流瓶,被一層層浪推到海中央。
機場高速路沒有鳥,盡管江城是個多鳥的城市。
周顏碩士入學的第一個作品,拍的便是濕地中的鳥,學名叫做豆雁,灰色絨羽背身,一雙黃色腳蹼,會上岸游蕩。
第一眼見時,周顏以為是野鴨或野鵝,肚皮貼地,歪歪扭扭的鳥科動物,翅膀是一對退化的裝飾品。
沒想到它忽然振翅騰空而起,周顏被嚇了一跳,失手摔了相機,一下跌坐在草叢里,緩過神后笑得喘不上氣。
這不是江城的鳥兒,每年冬天從雪域飛來作客,探進沉湖濕地里飽餐,義務做人類的觀賞對象。
周顏發(fā)現(xiàn)它們竟然是一夫一妻制的鳥類,頓時覺得有趣,隔開幾百米距離,拍它們成群結隊的畫面,從日出追到星光漫天。
沉迷至忘記時間,一天午夜時分,被裴昇從淤泥上撈起。冬季的嚴寒從泥土地起,她趴在羊毛地毯上,擋得住肉眼可見的灰塵,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意。
裴昇碰了碰她的腹部,手落在羽絨服上,滑開一片刺骨的冷,眼色掉進冰窖,一言不發(fā)抱起她回車上。
車程過半,把周顏一雙手揉得軟乎發(fā)燙,裴昇悶聲開口問:“你拍的是什么動物?”
“候鳥,叫做豆雁?!敝茴伵d致盎然,打開相機給他看。
陽光在水面牽成一條線,波紋起伏堆到岸邊,豆雁在湖中水面小憩,遠看像不會沉底的灰墨點。
“豆雁?!迸釙N復讀一邊,微微點頭,“這將是我第一個討厭的動物?!?
汽車穿行于黑夜,車窗外寂然無聲,暗得讓人喪失視覺,唯一能看見的是車廂內(nèi),照明燈下、相機屏幕前,裴昇若無其事的臉。
他不像開玩笑,也許月白風清,無限接近夢境的時分,說什么都顯得合乎情理。
總有這樣的瞬間,讓周顏覺得,她不僅可以從裴昇這里得到錢,還能貪婪地獲取一些愛意,哪怕稀薄至極,比不上竹籃打水后殘留的濕意。
從前她收到奢侈品,來自更早一些結交的男士,成品店中千篇一律的logo,可以在她手上,也可以在任何一個女人手上,周顏甚至不拆包裝盒的緞帶,毫不猶豫賣掉換錢。
后來收到裴昇送的第一個禮物,一枚古法黃金手鐲,內(nèi)圈鑿刻她的名字,周顏感受到一行如心跳起伏的凹凸,第一次不舍得拿出去換鈔票。
就怕她手里的稀薄情誼,被她輕易販賣,此后成為絕版物,再也回不到她掌心。
然而她始終在不確定里浮沉,通過一些細枝末節(jié),尋找他愛的脈絡。但又有另一些節(jié)點,可能暗示他只是修養(yǎng)如此,體貼是下意識的習慣,而非愛意自然流露。
“怎么會有人被民政局系統(tǒng)通知,才知道自己要領證的?”陳懿詰問她,怒其不爭,“你真的沒脾氣,如果是我已經(jīng)要生氣了?!?
周顏為陳懿的話失神,想厘清問題出在哪里。
為什么不生氣?她坐在車里,再度想到這個問題。
飛鳥讓周顏憶起被愛的痕跡,民政局短信就是橡皮擦,一鍵抹除這些痕跡。她好像把婚姻當做流程,一條黑色滾滾向前的傳送帶,她坐在傳送帶盡頭,面無表情組裝每個環(huán)節(jié),拼成“婚姻”二字,通過質量檢驗的綠燈,摔進集裝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