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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您……”她縮緊五指再松開，攥著的裙擺倏然盛開，砰地一下碰到裴昇的大腿。

“我叫裴昇。”他溫聲道。

周顏朦朦朧朧抬頭，以為他是帶著笑的。再仔細看去，他有一張平風(fēng)靜浪的側(cè)臉，嘴角拉成一條直線，分明沒有笑。

“我叫周顏。”她拿出低眉順眼的姿態(tài)，干巴巴念自己的名字。

交換姓名的時刻，他們沒有互相握手，身上的衣服卻早早越過社交距離，壓著褲管的裙擺時時躍動，像一扇上下翻飛的翅膀。

周顏一動不動，脊柱挺得筆直，乖巧得快要變成石膏雕塑。她不擅長絞著腿做秀氣的女孩，甚至前一天還在手腳并用地翻墻，蹭了滿褲腿墻灰，心滿意足買到一份鴨鎖骨。

她咬牙強撐著維持優(yōu)雅體態(tài)，被一根名為矜持的繩吊在半空中，忽而聽見裴昇溢出一絲輕笑。周顏循聲望去，真真切切，并非她的幻覺。

裴昇沒看她分毫，隨手遞給她一盞酸梅湯。周顏低聲道謝，緊繃的脊背節(jié)節(jié)放松，淺淺抿一小口，冷不丁撞上駱琿的眼睛。

不止是駱琿，周顏的目光往廳里走了一遭，陸續(xù)有人偷偷看她，無聲地在她身上停留一眼，再悄然滑走。

自知之明很重要，大多數(shù)時候，人的不開心常常來源于，所求的和能求的極不匹配。

周顏不做飛黃騰達的夢，她甚至并未想過，非要有一個人和她共度余生，她捧著的是余覃的執(zhí)念。

如果最后沒能和任何一位修成正果，周顏也不會有多少難過，反而機遇降臨時，她感到一種強烈的恐慌。

像一個偽造分數(shù)的求學(xué)者，收到心儀院校的錄取通知書，一邊懸著誠惶誠恐的心，一邊舍不得真正把機會錯過。

周顏總是會搖擺不定，邁出一步時，心里念頭翻來覆去，幾乎打成結(jié)。

回頭時恍然發(fā)覺，她其實很適應(yīng)裴昇直截了當?shù)男惺嘛L(fēng)格，不給她猶豫不決的時間，事情一步一步在他牽引之下，驀然回首他們已經(jīng)走出很遠。

清晨的鳥鳴，是一日之中最清晰的時候。此時世界安靜，人的聲音還未跟著太陽升起，閉上雙眼把聽覺放大，能聽出不同鳥鳴的區(qū)別。周顏默數(shù)耳邊的啼唱，試圖分清院子里停了幾只鳥。

化妝箱輕輕合上，皮質(zhì)碰撞的悶響橫插進來，砰地聲關(guān)上無數(shù)道鳥鳴。裴昇在房間外坐著，從五斗柜上拾起手表，慢條斯理扣上，聽見腳步動靜，問化妝師：“弄好了嗎？”

“裴總，已經(jīng)好了。”

周顏睜開眼，窗外的聲音融為一體，東邊粉白色的云掀開一塊，淺金色晨光飛出來，人聲沸沸。

今天是領(lǐng)證的日子，天氣晴好、溫度適宜，晨起的早飯很合胃口。她在裴昇懷里醒來，他的手心像煨了一塊炭火，按在她腰窩揉了揉，起初輕微地蹭，后來摩挲出欲罷不能的意味。

裴昇翻身將她圈在身下，濃稠氣息游走到她的胸前，忽然接到胡柯的電話。

“怎么提前了？”裴昇撐著胳膊，床墊聳動間下了床，“你盡早派人過去。”

一道墻又一道墻，他的聲音散開，周顏倚著窗臺往下看，園丁正在修建矮灌木不聽話的枝葉，碾碎的青草味鋪天蓋地，周顏卻聞到燒焦的氣味。

尋了一圈屋內(nèi)屋外，風(fēng)光正好，沒有任何焦黑的灰燼，再看見裴昇反復(fù)確認時間的模樣，周顏發(fā)覺焦糊味的來源，她感知到裴昇隱隱的焦急。

也許是她敏感，一通電話后，今天的正事反倒變成絆腳石。不知道究竟哪樁事務(wù)提前，但事情一定很重要，周顏沒見過裴昇如此心不在焉的模樣。

他們并肩坐在登記大廳填表格，接待的辦事員正交代登記流程，一行行念下去，提到免費婚檢。

周顏的筆尖在紙上一滯，深深鑿出一個小圓坑，感覺自己漏電了，手指極輕地顫了兩下。

“婚檢是今天需要做的嗎？”她用力穩(wěn)著聲音，仿佛看見一團火，在脆弱的白紙中間，熊熊燃燒。

“不是，這個是免費福利，你們可以隨時去，也可以找自己熟悉的體檢機構(gòu)，不是領(lǐng)證的必要材料。”

周顏不敢扭頭，怕裴昇看見她此時不該有的慌亂。身旁還是沙沙聲，幾筆拖得很長，裴昇正在最下方簽名。

“寫完了嗎？”裴昇合上筆蓋，語氣如常，“該去拍照敲章了。”

他好像完全沒聽到辦事員的話，徑直往下一個步驟去，抬起手腕再度確認時間。周顏想起早晨的電話，猜測裴昇因工作事務(wù)心不在焉。

登記結(jié)婚的日子，周顏本該感到不悅，但她卻偷偷松口氣，慶幸因禍得福，揭過婚檢這個坎。

兩個心神不定的人，各有各的憂慮。閃光燈下咔嚓一聲，定格他們成為合法夫妻的這天，面對鏡頭擠出的笑意。

照片遞出去，柜臺窗口機器嗡鳴，還給他們兩冊紅色的本子。

周顏接過本子，在手中輕飄飄的，沒能立即品出它的分量。她對于事情發(fā)生時的感受，總是遲鈍的，像化一塊冰，事后很久才體會到當時該有的潮涌。

宣誓臺上站著一對新婚夫妻，他們笑起來是新婚應(yīng)有的模樣。周顏看得出神，手被裴昇牽起，與一對對新婚夫婦擦肩而過，聽見他們談?wù)摻裉斓挠媱潱盹堅摮允裁矗渖磉叺钠拮用利悇尤恕?

周顏就這樣和裴昇牽著手，離開濃情蜜意的磁場。若不是手中有兩本結(jié)婚證，此時的他們，和從前每一天相比，仿佛沒什么變化。

“裴總，他們已經(jīng)到了，您得盡快……”胡柯急急忙忙把車開過來，看見周顏手中的紅本子，話說一半硬生生停住。

“沒關(guān)系，你們趕緊出發(fā)吧。”周顏主動松開手，把嶄新的結(jié)婚證塞進背包，這是能證明今日特殊性的唯一證據(jù)。

裴昇推了推眼鏡，拉起她的手又放下。

“原本時間是錯開的。”裴昇頭一次無奈至極，連聲嘆氣，“我必須……”

“沒關(guān)系，去吧。”周顏又催促。

他們的關(guān)系，每一次新進展，好像都和浪漫不沾邊。從確認戀愛關(guān)系，到確認婚姻關(guān)系，總是匆匆談好，稀里糊涂邁進下一個階段。

第14章 春夜

◎晝夜平分◎

太陽越亮，涼亭越昏沉。

看見刺眼的白云后，又看回原木茶桌，內(nèi)外光線連跌幾個臺階，像關(guān)了一盞強燈，視網(wǎng)膜殘留橙色的腫脹感.

亞麻搓成的紗幔，一角牽著風(fēng)跑。裴昇坐在涼亭一角，身后是一條澄澈的人工泉，往石頭圍城的淺口水池里淌，幾尾紅色錦鯉正在乞食。